第三百九十二章 烽火连城共此心
乔楚生离开后的金陵城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连往日熙攘的街道都添了几分寂寥。路垚照常去美术学院授课,可握着画笔的手总不自觉地颤抖——颜料盘里调出的颜色比以往更艳了些,像是要把思念揉进每一笔勾勒中。学生们窃窃私语说路先生近日作画时总望着窗外出神,画布上渐渐多了苍松翠柏与孤雁南飞的景象。
这日下课后方要收拾教具,却见校工老周捧着个盖着红布的物件进来:“路先生,这是今早邮差送来的急件。”路垚揭开一看竟是架德国造的望远镜,附言写着“登高望远时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画着把佩剑。他摩挲着冰凉的镜筒轻笑出声,转身便往城墙根跑去。
暮色中的中华门巍峨如巨兽脊背,路垚架起望远镜朝北方眺望。镜头里忽有银光闪动,竟是乔楚生策马驰骋的身影!虽隔千里仍能辨出那挺拔身姿,战马扬起的尘沙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路垚屏住呼吸追随着那个黑点移动,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缕余晖才惊觉掌心已被镜身烙出深痕。
次日清晨传来前线捷报,报童沿街叫卖号外的声音惊醒了整座城市。路垚抓过报纸时墨汁溅满袖口也浑然不觉,头条赫然印着“乔将军奇袭敌军指挥部告捷”。配图里乔楚生立于硝烟未散的战壕前,军装破损处露出内衬的并蒂莲手帕一角。他指尖抚过照片上男人坚毅的轮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掌声。
转头竟是几位佩戴勋章的军官立在门口,为首者行礼道:“奉乔将军之命护送路先生前往徐州大营。”路垚这才注意到他们腰间悬挂的正是乔楚生曾用过的左轮手枪改装款。马车一路疾驰穿过烽火连天的战区,路旁残破的民居前竟有孩童举着自制的小旗欢呼:“乔将军万岁!”
抵达营地时正值晚膳时分,士兵们围着篝火唱着粗犷的军歌。见路垚到来纷纷起身敬礼,有人羞赧地挠头:“俺们头回见着活神仙似的人物。”炊事班端来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乔楚生的亲卫悄声告知:“将军特意交代给您留的嫩羊肋排。”路垚咬下第一口就尝出了北平老字号的味道。
深夜巡营时路过指挥帐,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明日总攻开始前,让路先生画幅凯旋图给大伙儿鼓劲。”路垚刚要推帘进去,却被只有力的手掌捂住嘴。乔楚生带着寒气的身躯从背后笼罩过来:“吓着你了?”他指间还夹着未燃尽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次日拂晓发起总攻号令,路垚被允许站在瞭望台上观战。望远镜中只见乔楚生骑着白马冲锋陷阵,手中长刀劈开血色通路。炮弹在附近炸出焦坑时,有士兵突然扑倒他身上形成人肉盾牌。混战中不知谁喊了句“保护路先生”,顿时数十条汉子组成铜墙铁壁将他护在中央。
黄昏收兵时满地残阳如血,乔楚生浑身浴血走来却先问:“可曾受伤?”路垚颤抖着手替他解下染血的披风,发现内衬缝着密密麻麻的祈福符咒。随军医官打趣道:“将军这身甲胄比防弹钢板还管用。”众人哄笑声中,路垚摸到男人后腰处有道新添的伤口正在渗血。
伤愈后的乔楚生行动受限却愈发黏人,常裹着纱布赖在路垚画室里看他调色。某日忽然夺过画笔在宣纸上肆意挥洒,墨迹淋漓间竟勾勒出两只交颈鸳鸯。路垚又羞又恼要去夺笔,却被拉进怀里听男人低语:“等打完这仗,我亲自给你研一辈子的墨。”窗外玉兰花瓣簌簌落在未干的墨迹上,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绯色。
前线战事吃紧那几日,路垚主动要求留在野战医院帮忙包扎伤员。有个小战士疼得直冒冷汗也不吭声,他便哼起昆曲小调分散注意力。乔楚生巡查时听见熟悉旋律驻足良久,待处理完公务回来时手里多了把雕花月琴:“听说你小时候学过这个?”于是每个满月之夜,营帐外都会飘荡着悠扬琴声伴着伤兵入眠。
捷报频传的那个雨夜,乔楚生浑身湿透闯进帐篷,带着雨水的脸庞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路垚:“猜是什么?”打开竟是块沾着炮火痕迹的砚台,底部刻着“执子之手”。路垚蘸着雨水研磨墨汁,在战地日记扉页写下:“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休整期间士兵们自发组织文娱活动,有人提议让路先生表演画技。乔楚生当即命人抬来八仙桌拼成长案,当着全体将士的面展开十米素绢。路垚悬腕运笔如游龙走凤,顷刻间千军万马跃然纸上。最后点睛之笔落下时,恰有惊雷劈开云层照亮整个画面,满场寂静后爆发出震天喝彩。
庆功宴摆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乔楚生举起酒碗高呼:“今日且尽欢畅饮,明日再战疆场!”路垚就着月光为他斟满酒杯,指尖相触时两人同时一颤。台下有人起哄要新人喝交杯酒,乔楚生揽着他大笑:“等胜利那天定要摆够九十九桌!”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路垚蜷缩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随即毯子被人轻轻盖上肩头。乔楚生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睡吧,我在。”晨曦初露时再看身边位置,只见军大衣整整齐齐叠放在枕畔,袖口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转眼到了寒冬腊月,前线送来批新制棉袍。路垚发现自己那件格外厚重,拆开夹层竟藏着密密麻麻的书信碎片——都是乔楚生利用作战间隙写就却未能寄出的只言片语。他用针线将这些碎纸片缝制成独特的内衬,从此这件棉袍成了他最贴身的温暖。
除夕之夜两军对峙暂歇,乔楚生冒着风雪来到前沿阵地陪士兵们守岁。路垚跟着运送物资的队伍悄悄靠近,隔着战壕看见男人正给新兵讲自己和爱人的故事。火光映着他结霜的睫毛颤动如蝶翼:“等打下这片江山……”话音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打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后半句:“我就回家种田养花。”
新年钟声敲响那一刻,路垚突然被腾空抱起。乔楚生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转了个圈:“新年快乐。”他们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相拥而吻,周围士兵们先是愣怔继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吹响唢呐为他们伴奏,悠扬曲调混着硝烟味飘向远方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