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梅香沁雪共韵华
立春那日,庭院里的老梅树绽开了第一簇胭脂色的花苞。路垚裹着杏子红织锦斗篷坐在檐下晒太阳,膝头摊着本《诗经》,书页间夹着片风干的桂花。乔楚生执笔在案头临帖,狼毫扫过宣纸沙沙作响,偶尔抬眼望向爱人时,墨迹便不自觉地洇出缱绻的弧度。忽有细碎的雪粒子落进茶盏,他立刻放下笔砚,取过一旁鎏银手炉添了新炭。
“前日你说想吃苏式糕点。”男人说着从檀木食盒里端出梅花状的定胜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路垚咬着软糯的红豆馅抱怨:“甜得发腻。”话音未落却被喂了口普洱茶解渴,唇齿间顿时漫开甘醇的回香。这时管家进来禀报:“裁缝铺送来春装样衣。”展开的绸缎上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路垚刚要嫌弃老套,却见乔楚生抽出帕子细细擦拭他沾着糖霜的指尖。
惊蛰雷动时,路垚在睡梦中被腹中胎儿踢醒。朦胧间听见耳畔传来低沉的哄睡谣,是乔楚生贴着肚皮轻声哼唱家乡小调。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见男人散落枕边的墨发混着几缕银丝——原是这些日夜操劳染就的霜华。他伸手触碰那些许白发,忽然惊觉自己鬓角也生了华发,正欲叹息却被握住手腕:“夫人若嫌我老迈……”未尽之言化作落在眉心的吻,带着晨起特有的温热气息。
春分祭坛归来途中遇暴雨骤至,两人躲进路边茶棚。路垚靠着竹椅打盹,梦里都是婴孩啼哭与产婆忙碌的身影。惊醒时发现已被挪到干燥的里间,身下垫着狐皮褥子,而乔楚生正在外头和掌柜商议借宿事宜。夜半腹痛突如其来,男人赤着脚冒雨请来稳婆,自己守在产房外攥断了两串佛珠。黎明时分听到婴啼刹那,他颤抖着双手几乎捧不住襁褓,却先俯身吻去妻子额角密布的汗珠。
谷雨前后新茶上市,路垚抱着奶娃娃坐在廊下看采茶女劳作。乔楚生屏退众人亲自冲泡碧螺春,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盖碗时泛起细沫。小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飘落的花瓣,被父亲用尾指勾住粉嫩脚丫逗弄:“像只贪嘴的小狸猫。”路垚笑着将孩子交给乳娘,转身撞进丈夫怀里沾满茶香的怀抱。暮色里他们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燕子掠过水面倒影双双飞入柳荫深处。
小满时节府中办满月酒,各路人马送来的贺礼堆满库房。路垚挑了柄嵌玉金锁挂在婴儿颈间,转头却见乔楚生对着满桌金银珠宝皱眉:“俗气。”当晚卧房暗格悄然多出枚双鱼戏水的羊脂玉佩。宾客散尽后,男人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摇椅上轻晃,月光透过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温柔剪影。路垚悄悄录下这幕场景绘成丹青,题款处落下“永以为好”四字。
芒种当天厨房熬制祛暑酸梅汤,路垚嫌酸不肯多喝。乔楚生变戏法似的取出冰镇杨梅汁,琉璃盏壁凝着水珠映出他含笑的眼睛。午后雷雨突至,夫妻俩躲在水阁听雨打芭蕉,小儿趴在父亲肩头抓挠他的辫子玩闹。路垚趁机偷尝了口桂花蜜饯藕,被逮个正着也不在意,反拉过男人的手按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这回该是个女儿家了。”窗外紫藤架簌簌抖动着缀满雨珠,仿佛应和着这话般轻轻摇曳。
夏至日最长,乔楚生早早命人在荷塘边搭起凉棚。路垚斜倚在美人靠上剥莲蓬,白嫩莲子落入翡翠碟中叮咚作响。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鼓点声,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红了耳尖——去年今日亦是这般光景,只是当时还未显怀。男人察觉异样凑近耳畔低语:“待荷花开败时,我们去看钱塘江大潮可好?”指尖拂过他微微隆起的腹部,惊起一片涟漪般的战栗。
小暑天里收到江南故交寄来的莼菜羹,路垚尝了一口便吐了舌头:“太淡。”次日厨房就多了位擅长淮扬菜式的掌勺师傅。乔楚生每日清晨亲自监督采买最新鲜的河虾,午膳必有道清蒸白鱼配姜丝醋碟。某夜路垚起夜撞见书房亮着灯烛,推门进去发现男人正对着医书逐字研读,案头还摆着记录胎动时辰的册子,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爬满页脚。
大暑那日热浪滚滚,府中各处都置了冰鉴仍难消暑气。路垚午睡醒来浑身是汗,睁眼看见床头放着盏绞胎瓷碗装的冰糖银耳羹。乔楚生跪坐在脚踏上为他打扇驱蚊,汗湿的前额碎发黏在脖颈处也不自知。路垚支起身子要替他擦汗,却被一把揽入怀中:“当心闪了腰。”说话间掌心已覆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妊娠纹路,如同抚摸最珍贵的绸缎。
处暑过后秋意渐浓,路垚抱着女儿在桂花树下教她认星星。乔楚生从身后环住妻儿二人,广袖垂落遮住半个石桌。小丫头抓着父亲的手指咿呀学语,忽然指着天际惊呼:“月娘娘!”众人抬头望去,恰见一轮满月悬于飞檐之上,恍若当年桂月流光初遇时的光景。夜风掠过丹桂送来阵阵幽香,混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散入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