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烟雨同舟渡险滩
晨雾未散时,码头已浮动着潮湿的腥气。路垚裹着青布斗篷站在栈桥边,看乔楚生与几个船工低声交涉。他刻意放轻脚步靠近,听见零碎字句“货箱”“子时”“三长两短”,心头骤然收紧。江面忽起阵疾风,将他的兜帽掀落半边,露出苍白着脸庞。
乔楚生转身撞见这幕,浓眉顿时蹙起:“不是让你在客栈等着?”说着解下自己的狐裘披挂到对方肩头。路垚抓住他衣襟不肯松手:“既来了便要跟着。”指尖触到内衬暗袋里硬邦邦的东西——竟是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货仓深处堆满蒙尘木箱,乔楚生用匕首挑开封条的刹那,霉腐味混着鸦片特有的甜腻扑面而来。路垚借着油灯昏黄光线扫视四周,突然拽住他后退半步。原本该装着丝绸的箱子里,层层油纸包裹的根本不是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烟土砖块。
“有人!”黑暗中传来沙哑喝声的同时,头顶木板轰然坍塌。乔楚生揽着路垚就地一滚,子弹擦着耳际嵌入身后立柱。他反手甩出三枚铜钱击灭仅有的光源,趁乱将人按进阴影缝隙。路垚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如弓弦,呼吸却依旧平稳绵长。
江水拍打船舷的节奏里夹杂着杂乱脚步声渐近又远去。当最后一道手电筒光束扫过他们藏身之处时,路垚摸到乔楚生腰间挂着的玉佩正在微微发烫——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只有在至亲遇险时才会产生异样温度。这个认知让他不自觉环抱得更紧了些。
脱困后登上接应的小艇,乔楚生才松开紧绷的神色。月光淌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轮廓,唯独看向路垚的眼神柔软得化不开:“吓着你了?”路垚摇头苦笑:“倒是你早料到了危险。”说话间瞥见他袖口渗出暗红血迹,急忙扯开查看,不过是皮外伤擦过锁骨而已。
返程途中突遭暴雨,小艇在浪涛中剧烈颠簸。路垚蜷缩在舱内呕吐不止,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他抱起。再睁眼时已躺在客栈雕花拔步床上,额间敷着浸了凉水的帕子。乔楚生守在榻边熬药,衣袖沾满黑褐色药汁也浑不在意。
“那些烟土……”路垚哑着嗓子问。乔楚生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已经通知巡防营截获了。”瓷勺边缘碰着唇瓣发出清脆声响,“以后这种险事断不会再让你沾边。”窗外惊雷炸响,他忽然俯身吻去她唇角残存的苦味药汁。
养伤三日倒比平日更惬意些。路垚倚着软枕读《陶庵梦忆》,书页间突然掉出张泛黄信笺。展开竟是乔楚生笔迹:“纵知前路险峻,亦愿执手共赴。”落款日期正是初遇那日。他脸颊飞红正要追问,却听庭院里响起急促脚步声。
管家领着位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进来,说是从北平追来的故交。那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笑着掏出个油纸包:“路先生托我带来的桂花糕,说乔老板定会喜欢。”乔楚生挑眉接过时,路垚分明看见年轻人袖口闪过一抹军统局徽章反光。
夜宴摆在临江露台,江风送来对岸戏班咿呀唱腔。年轻人自称姓白,举杯道:“久仰二位侠义之名。”酒过三巡后突然话锋一转:“近日有批文物自圆明园遗址流出,不知乔先生可有兴趣鉴宝?”乔楚生把玩着酒杯轻笑:“白少爷该知道,如今我眼里只剩得一个人。”
路垚正被这句话闹得心慌意乱,忽觉桌下有温热手掌覆上膝盖。乔楚生借着宽袍遮掩轻轻摩挲着他小腿内侧,指腹按着某处穴位缓解连日来的酸痛。白少爷浑然不觉继续游说:“若是肯合作,军部那边自然不会亏待……”
话音戛然而止于破空而来的瓦片碎裂声。乔楚生揽着路垚滚落地面同时,原先坐着的位置已被射穿三个窟窿。白少爷脸色骤变拔枪戒备,却见乔楚生从容拾起块碎瓷片掷向梁上暗影:“阁下既来多时,何不现身叙话?”
黑影落地竟是个蒙面女子,身形窈窕却眼神狠厉。她甩出锁链缠住吊灯晃荡逼近:“把东西交出来!”乔楚生将路垚护在身后低语:“数到三就闭眼。”正当他要有所动作时,路垚突然挣脱束缚扑向对方脚下燃起的鞭炮串。
爆炸气浪掀翻整张八仙桌作为屏障的瞬间,路垚看清女子腰间挂着同样的军统局证件。乔楚生趁机点中她穴道,扯下面巾时众人皆惊——竟是半年前失踪的女特工组长。白少爷慌忙解释这是上峰秘密任务,却见乔楚生冷笑着撕毁所有合作协议:“我的底线,从来不止于国法。”
雨停后的夜空清澈如洗,路垚趴在回廊栏杆上看乔楚生处理善后事宜。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停在自己脚边化作温柔笼罩。“明日想去何处?”低沉嗓音惊起池中锦鲤摆尾,“西湖看断桥残雪如何?”路垚望着他眼中映出的星河点头,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摇晃:“要带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