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锦书雁字寄情长
晨露未晞,路垚在檐下侍弄新栽的兰草,忽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邮差骑着枣红马停在朱漆大门前,手中捧着个牛皮纸包裹。乔楚生正从书房踱出,见状快步上前接过,修长手指抚过包裹边缘火漆印鉴时微微顿了顿——竟是从北平寄来的加急函件。
“是故宫博物院的邀约。”展开洒金笺的信纸时,路垚嗅到淡淡檀香味道。信中言明邀他参与古籍医典修复工程,随信还附了张泛黄老照片:斑驳石阶上站着位白发老者,身后是堆满线装书的檀木书架。乔楚生将信纸折成方胜模样收进怀表夹层,温声道:“若要去,我让账房支银两置办行装。”话虽如此,却见他把镇纸上的青玉貔貅转了个方向,兽首正对着北方。
三日后黄昏,佣人搬来整箱文房四宝。路垚掀开描金漆盒,顶层躺着支紫檀木杆湖笔,笔锋已润得饱满如初春柳芽。再看下层,竟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不同形制的印章,从姓名章到闲章皆备。“沿途若遇好景致,可钤印留念。”乔楚生说着将一方鸡血石印章放进他掌心,石面上阴刻着两只交颈鸳鸯。
启程前夜骤起大风,吹得庭院里银杏叶簌簌作响。乔楚生执意要送他去码头,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格外颠簸。路垚借着月光瞥见他紧攥车帘的手背青筋凸起,便故意指着窗外笑说:“你看那盏路灯像不像你案头的玻璃罩灯?”果然引得那人侧目查看,趁机往他掌心里塞了块暖玉。船笛鸣响时,怀中忽然落入个沉甸甸的荷包,打开竟是用红丝绳串着的铜钱,每枚都烙着小小的“平安”二字。
北平的深秋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扑面而来。路垚每日出入文渊阁,总在午膳时分收到食盒,揭开层层油纸总见着八宝鸭、芙蓉蟹斗等江南佳肴。某日整理《千金方》残卷至深夜,窗棂突然被叩响两下,推窗竟见乔楚生立在月色中,肩头落满细碎桂花。原来他瞒着所有人星夜兼程北上,此刻袍角还沾着旅途的霜露。
“怎不等我同来?”路垚又惊又喜地将他迎进屋内。乔楚生抖开带着寒气的斗篷,从怀中掏出个铜手炉搁在案头:“怕扰你工作,只在近处看着便好。”说话间往砚台添墨的动作行云流水,恍若仍在上海书房执笔相伴。晨起梳洗时,路垚发现漱盂旁多了支雕花象牙梳,齿缝间残留着少许墨渍——分明是有人趁夜替他理顺睡乱的鬓发。
修复工作渐入佳境那日,路垚正在补全一幅古针灸图。乔楚生倚着书架翻阅《本草纲目》,忽然指着某页道:“这味药草与家中小园所植颇似。”话音未落已抄起锄头往园中去,再回来时袖口沾满泥星子,掌心托着几株带着露水的当归苗。暮色里两人并肩蹲在花圃旁栽种药材,指尖相触时惊飞了栖在石竹上的蜻蜓。
一日暴雨突至,困守馆中的学者们围炉煮酒。乔楚生取出随身带来的围棋罐,黑白云子落在楸枰上敲出清越声响。路垚执白先行天元位,却被他以诡异布局反围剿。观战的老学究捋须惊叹:“乔先生这手‘玲珑棋局’,倒似专为克制令夫人的路数。”众人哄笑中,乔楚生悄然把输赢不定的棋局引向合围之势,最后轻轻落下一子道:“承让了。”目光却始终停在路垚微扬的唇角。
捷报传至当日恰逢初雪。路垚捧着表彰状踏出大殿,见乔楚生站在琉璃影壁前接落梅。纷纷扬扬的雪花缀满他乌发,手中伞骨垂落的水珠在地面洇出朵朵墨莲。“该回去了。”他说着撑开绘着鹊踏枝图案的新伞,伞沿垂落的流苏扫过路垚手背,痒丝丝地直抵心尖。
归途火车穿过漫长隧道时,路垚假装沉睡靠在他肩头。感觉对方小心翼翼调整姿势的动作持续了整个夜晚,晨光熹微时才敢稍稍动弹僵硬的脖颈。到站后径直雇了黄包车往家赶,推开门刹那,满庭绽放的腊梅震散了一路风尘——分明是有人日日用温水浇灌才得提前绽放。
当晚书房添了盏西洋舶来的汽灯,明亮如昼。乔楚生将两地往来书信铺满檀木桌案,从最初潦草几笔到后来工整小楷,每封都编着号码系着彩绳。路垚随手抽出封泛黄信笺,背面竟有用铅笔勾勒的小像:自己伏案疾书的模样惟妙惟肖,角落还批注着“丑时三刻”。忽觉耳畔温热呼吸靠近,转头撞见那人捧着茶盏轻笑:“那时你鼻尖沾着墨点,甚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