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墨香盈袖共晨昏

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金箔般的光影。路垚蜷在藤椅里打盹,盖着织锦薄毯的膝头滑落半截,被乔楚生轻手轻脚掖好。砚台旁的铜炉飘出袅袅檀烟,混着新研墨汁的松香,氤氲成让人安心的气息。

“今日该去潘家园挑些旧拓片。”乔楚生将温热的茯苓糕推到他面前,白瓷盘沿凝着水珠。他说话时总习惯用修长的食指关节抵着下颌,那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此刻却让路垚想起昨夜棋局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姿态。

路垚咬着糕点含糊应声,忽然瞥见对方袖口暗纹闪过微光。凑近一看竟是极细的银丝绣成的百子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何时做的?”他伸手去摸那处衣料,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晨露还凉。

“前日夜里闲来无事。”乔楚生转身取过紫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丝线,最上方躺着枚翡翠顶针。阳光斜斜切过他侧脸,在眼睫投下蝉翼似的阴影,“想着你平日总爱翻那些古籍扉页,指腹难免起茧……”话音未落便被路垚突然扣住手腕。

庭院里的腊梅香随风涌入,裹挟着远处早点摊蒸腾的热气。路垚望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忽然明白这些日子为何每日清晨都能喝到温度恰到好处的银耳羹——那人必定是天没亮就起来熬煮,守着砂锅等第一缕天光染红窗纸。

午后去琉璃厂访友归来,马车刚拐进胡同口,就见石阶上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它颈间系着绛红色绸带,见着人便慵懒地甩了甩尾巴,露出肚皮上用朱砂点的小巧梅花印。路垚弯腰抱起这团暖融融的绒毛,发现爪子间夹着张字条:“酉时三刻,荣宝斋后院。”

暮色初临时分毫不差地赴约,推开斑驳木门竟撞见满院飘飞的宣纸。乔楚生立于梧桐树下挥毫泼墨,宽大袍袖鼓满秋风,笔下游走的却是两人初遇那日的雨景。画中油纸伞边缘垂落的水珠尚未干透,伞骨支棱出的弧度恰似那晚他为自己撑伞时微微倾斜的角度。

“想给你裁件新衫子。”乔楚生搁下笔走来,指尖掠过猫咪柔软耳尖,目光却落在路垚领口松动的盘扣上,“量尺寸总要本人在场才准。”说着取出卷尺绕着他腰身丈量,金属滑片擦过肌肤激起细密战栗。路垚佯装整理鬓发躲避视线,却在镜中窥见他认真记录数据的侧颜,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心跳节奏。

子夜时分突发奇想制灯谜,乔楚生竟真从箱笼底翻出盏八角宫灯。烛火映着他专注拼接榫卯结构的眉宇,路垚倚着门框看他将写满谜面的彩笺逐一悬挂,忽然觉得这样的静谧时光比任何珍馐美味都珍贵。当最后道谜底揭晓是“乔郎心事”时,窗外恰好升起一轮满月。

次日清晨路垚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本烫金封面的手札。翻开首页竟是两人相识以来所有重要日期的记录,每页都贴着当日采集的植物标本:初春的桃瓣、盛夏的荷叶、深秋的枫叶、寒冬的蜡梅……最新一页夹着片尚带霜痕的银杏叶,叶脉间用蝇头小楷写着:“今日霜降,宜拥炉夜话。”

晌午收到荣宝斋送来的新墨锭,打开锦盒赫然躺着对鸳鸯造型的砚滴。路垚正要调侃这般俗套的吉祥物,却见乔楚生捧着新制的端溪老坑砚台走进来,石面上天然形成的云纹恰似他们初见时的那场大雨。他挽起衣袖研墨的动作行云流水,腕间露出截褪色的红绳,正是去年七夕市集买的那双并蒂莲荷包上的流苏。

暮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檐角时,路垚正在临帖练字。乔楚生忽然从背后环住他执笔的手,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住他指尖:“这样运腕才不费力。”呼吸间的白雾晕染了宣纸边缘,墨迹随心跳起伏渐渐洇开成并蒂莲的形状。窗外雪粒簌簌落在芭蕉叶上,屋内炭盆噼啪爆出火星,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连理枝般纠缠不清。

除夕夜守岁时,乔楚生变戏法似的端出碗热腾腾的汤圆。晶莹剔透的糯米皮里裹着芝麻馅料,咬开瞬间甜香四溢。路垚故意把汤汁蹭在他鼻尖,看他无奈又宠溺地擦拭模样,忽然从怀中掏出枚温润玉佩:“这是用你送我的暖玉改的。”雕琢成双鱼戏水的图案在烛火下流转光泽,尾鳍处细细刻着两行小字——平生愿作衔书蠹,岁岁相伴到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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