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醉
松本的爪牙已在裁缝铺外徘徊了整整三日,而乔楚生却仿佛忘却了刀锋与杀机,每日提着油纸包,熟门熟路地钻入染坊后巷。路垚蹲在靛蓝染池旁,目光落在那玄色大氅的下摆——布料浸染后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与昨夜乔楚生咳在帕子上的血迹如出一辙。“四爷这伤再泡药汤,怕是要浸出盐味来了。”路垚低叹,手中银针被烛火燎过的一瞬,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腕攥住。乔楚生的气息从耳畔拂过,带着几分戏谑和隐痛:“夫人的针可比巡捕衙门的枪子还狠。”话音未落,他忽而闷哼一声,肩头绷带渗出的鲜血正巧滴落在腰间的玉蝉佩上,将那温润的白玉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染坊的窗棂骤然碎裂,木屑与玻璃在空中飞溅。松本特务课的人猛地踹开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乔楚生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路垚推向身后的染缸,随后自己迎着刺刀踉跄后退。他的动作像是在与命运角力,却又透着一股决绝。腰间的玉蝉佩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恰似那年戏台上摔碎的瓷杯,那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却已遥远得恍如隔世。路垚蜷缩在靛蓝的液体中,屏住呼吸,透过染料的波纹看见乔楚生撕开衣襟,露出那道旧年的箭伤。猩红的血正顺着虬结的疤痕蜿蜒而下,如同一条不屈的小溪,倔强地流淌。“乔先生好雅兴,居然在这染缸里藏人?”松本少佐的皮靴毫不留情地碾过玉蝉佩,冰冷的弯刀随即架在了路垚湿透的鬓角。乔楚生的目光微微一凝,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染血的指尖轻巧地拨弄着少佐的刀锋,语气淡漠却带着凛冽:“不如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夫人的银针更快?”话音未落,三根银针破空而至,精确地钉入松本手腕的穴道。染缸轰然倾倒,深邃的靛蓝液体犹如洪流般漫过整个作坊,淹没了松本狰狞的面容。路垚被乔楚生拽进堆积如山的染布中时,唇齿间仍残存着他渡来的药香,那味道微苦,却让人无比安心。
乔楚生单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已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针。“松本那蠢货,想必是闻着蟹黄酥的油腥气寻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讥诮。染布缝隙中漏下的天光斜斜洒在地上,映得玉蝉佩在松本抽搐的掌心泛出冷冽的光泽。暮色渐沉,酒窖里昏暗而静谧,两人蜷缩在角落清点战利品。十五坛女儿红码成摇摇欲坠的危墙,乔楚生咬开绳结时,浓郁的酒气氤氲开来,熏得他眼尾微红。“当年你说要三百件戏袍,如今连嫁衣都齐了。”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陶罐相碰的清脆声响在耳畔,玉蝉佩从染血的衣襟滑落,坠入酒坛,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路垚蘸着酒液,在乔楚生掌心写下几个字,腕骨却被对方滚烫的唇瓣轻轻一蹭,像是被火燎过一般。乔楚生舔去掌心残留的墨迹,嗓音低哑,“写的什么?可是‘愿得一人心’?”虎口处的伤疤不经意擦过路垚的发顶,带了些许粗糙的温度。酒气蒸腾间,玉蝉佩静静地躺在酒坛底部,微微晃动。坛中倒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恍惚间似那年戏台上甩出的水袖,兜住了半世飘摇,也兜住了这一方天地的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