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周的阴冷,是能沁入骨缝的那种。
北方的深山与广西巴乃的湿热截然不同,干冷的山风像刀子,刮过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甸。一片不起眼的断崖下,伪装得极好的盗洞像野兽贪婪张开的嘴,散发着泥土和某种更深沉腐朽的气味。
“就是这儿了。”黑瞎子压低声音,将最后一点伪装网收好,露出下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汪家的人下去有一会儿了,里面安静得有点过分。”
张起灵蹲在洞口旁,二指划过洞壁边缘,沾起一点尚未干透的特殊油性物质,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炸药残留,混合了犀角粉和尸油,他们用了破障弹。”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让旁边的吴邪打了个寒颤。
“破障弹?那是什么?”
“专门用来破坏古墓里特殊防护机关的,阴损玩意儿,动静不大,但坏根基。”黑瞎子啧了一声,“看来汪家这次是真急了,这种折损阴德寿命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云清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山风吹动她道袍的下摆。她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拂过腕上冰冷的陨玉镯。镯子毫无反应,沉寂得像一块死物。但一种源自灵觉深处的、细微却尖锐的不安,正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下面不止有机关。”她睁开眼,眸色清冷,“有活物被惊动了。很……暴躁。”
“得,前有狼后有虎。”黑瞎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检查着枪械和背包里的装备,“老规矩,我打头,哑巴张断后,小吴和道长居中。都机灵点,这趟活儿可不比上次轻松。”
他率先弯腰钻入盗洞,动作轻捷得像只狸猫。吴邪深吸一口气,紧跟而上。云清看了一眼张起灵,后者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行。
盗洞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却并未开朗,反而向下倾斜,深入山腹。空气骤然阴冷浑浊,充满了泥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棺木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洞壁逐渐变成人工修凿的痕迹,古老的青砖裸露出来,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
黑瞎子手中的强光手电是唯一的光源,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甬道。
“等等。”走在中间的云清忽然出声。
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灰尘。“有东西过去了……很快,很轻。”她指尖捻起一点灰尘,在鼻下轻嗅,“腥气……带着铜锈和死寂。”
张起灵无声地走到最前方,取代了黑瞎子的位置。他俯身,几乎将耳朵贴在地上,片刻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甬道深处的一片黑暗。“数量很多。不是尸蟞。”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前方的黑暗中潮水般涌来!
那声音不像虫豸,更像是什么东西密集地摩擦着砖石地面。
“退后!”黑瞎子低喝,一把将吴邪拉到身后,同时举枪。
张起灵却站在原地未动,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反握在手。
手电光柱的尽头,一片黑潮猛地涌出!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甲虫!它们的甲壳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复眼是浑浊的暗红色,口器开合间露出细密尖锐的锯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它们的速度极快,如同泄闸的黑色洪水,瞬间就填满了前方的甬道,汹涌扑来!
“阴尸甲!妈的,这东西不是早绝种了吗?!”黑瞎子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特制的子弹打在甲虫群中,溅起一团团恶心的绿色浆液,几只甲虫被打得翻滚出去。但更多的甲虫毫不停滞,瞬间淹没了同伴的尸体,速度甚至更快!
张起灵动了。他没有硬抗,而是猛地将黑金古刀插入身旁砖缝,双手急速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音节!
那并非人类的语言,带着古老苍凉的气息。
冲在最前面的阴尸甲群动作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出现片刻的混乱!
“走右边岔路!快!”张起灵低吼,拔出刀,指向旁边一条刚刚被黑瞎子灯光扫过、极其隐蔽的侧道。
黑瞎子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吴邪,率先冲入侧道。云清紧随其后。
张起灵断后,再次结印低喝,延缓虫群,随即闪身而入。黑瞎子迅速在侧道入口处扔下两颗烟雾弹,浓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四人沿着狭窄的侧道狂奔,身后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和甲虫口器的咔哒声被烟雾暂时阻隔。
“小哥,那是什么?”吴邪惊魂未定,边跑边问。
“守墓蛊虫,以阴气尸血为食,畏阳惧声。”张起灵言简意赅,“刚才只是先锋,大部队还在后面。”
“汪家的人怎么过去的?”黑瞎子喘着气问。
“他们用了破障弹,气味和震动惊醒了这些东西,但也可能……强行炸开了一条路。”张起灵道,“这条路是修墓人留的后手,应该能避开一部分。”
侧道一路向上,似乎通往更高处的耳室。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石门,门内隐约有光线透出。
黑瞎子示意众人噤声,小心地贴近门缝观察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方形耳室,四壁刻满了西周特有的繁复雷纹和夔龙图案。室中央有一尊破损的青铜鼎,鼎内积着厚厚的灰烬。而角落里,躺着两具尸体。
穿着汪家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死状极惨。全身血肉模糊,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过,露出森森白骨,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们的装备散落一地,其中一人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已经扭曲变形的奇特仪器。
“阴尸甲干的。”黑瞎子检查了一下尸体,“看来汪家也有人中了招,没完全过去。”
吴邪看着那惨状,胃里一阵翻腾。
云清的目光却落在室壁的壁画上。不同于之前墓穴的祭祀场景,这里的壁画更显奇异——描绘着巨大的、仿佛悬浮于星空中的陨石,陨石坠落大地,先民跪拜,以及……一些人形身上生长出诡异的、类似枝杈或晶体的东西。
“陨玉……”她轻声道。壁画所传达出的,是对天外之物的敬畏,以及……一种潜藏的恐惧。
张起灵也在看那些壁画,眼神沉凝。
“看来这墓主人,跟陨玉的渊源不浅。”黑瞎子凑过来,墨镜几乎要贴到墙壁上,“这些长树枝的……是变异了?还是成仙了?”
“不像成仙。”云清摇头,“气息……更接近妖化或污染。”她指向壁画一角,那里描绘着一些人正在将发光的陨玉碎片埋入地下,似乎在构建某种阵法。
“嗡……”
就在这时,云清腕上的陨玉镯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与此同时,放置在耳室中央那尊破损青铜鼎内,厚厚的灰烬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之呼应,透出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毫光!
四人瞬间警惕。
云清走近铜鼎,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的灰烬。底下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祭祀残留,而是几块散落的、棱角分明、颜色深紫近黑的破碎晶石!
这些晶石的气息,与她腕上的陨玉镯同源,却更加狂躁、不稳定,充满了负面能量。
“陨玉碎片……但被污染了。”云清蹙眉。这些碎片散发出的能量,让她极其不适。
“汪家要找的就是这东西?”吴邪问。
“不像。”黑瞎子用匕首小心拨弄了一下碎片,“这东西能量驳杂不纯,更像是……废料或者残次品。汪家不至于为了这玩意儿兴师动众。”
突然,张起灵猛地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侧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