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红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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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环节在一种微妙又沸腾的气氛中结束。
柳彤彤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内场。巨大的宴会厅内星光璀璨，衣香鬓影，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明星、名流穿梭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一种无形的、名为“名利场”的气息。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后的区域，周围大多是些不太熟悉的面孔。孙姐在一旁低声提醒她哪些是国际大导，哪些是顶级制片人，眼神里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
柳彤彤努力记着，手心却依旧因为初来乍到的生疏感而微微出汗。这种场合，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无数镜头捕捉、解读。
她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容易就找到了。
龚俊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会场中心偏前的位置，谈笑风生。他切换着英语和中文，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著名外国导演相谈甚欢，姿态从容自信，游刃有余。那身丝绒礼服在宴会厅辉煌的灯光下，衬得他愈发耀眼夺目，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喧嚣的、星光熠熠的大厅。
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距离。
柳彤彤默默收回目光，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凉意。
“别紧张，”孙姐在一旁小声打气，“就当来见世面了。微笑，点头，少说话。”
柳彤彤点点头，努力让自己融入周围轻松的谈话氛围中，虽然耳朵里灌进来的大多是些她不太听得懂的专业术语和寒暄客套。
论坛环节开始，嘉宾上台发言。柳彤彤认真听着，试图从中汲取营养。期间有不少人过来与她打招呼，有国内的同行，也有好奇的外国电影人。她都用提前准备好的、孙姐审核过无数遍的得体英语应对着，表现算得上大方。
中场休息时，她去洗手间补妆。刚走到走廊，就听到旁边休息区传来几个国内女明星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
“啧，看见没？刚跟李导说话那个，穿金色裙子的，柳彤彤。” “看见了，运气可真好啊，搭上龚俊这艘大船，直接抬咖飞到国际场合了。” “不然呢？你以为以她之前的资历，能接到这种级别的邀请函？” “也是，红毯上那眼神拉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手段可以啊。” “小声点……人过来了……”
柳彤彤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薄薄的自信里。
原来在很多人眼里，她今天能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龚俊女朋友”这个头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从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女人面前走过，走进洗手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脸色苍白的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知道她们说得很难听，但某种程度上，却又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不自信。
如果没有龚俊，她今天还会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有些窒息。
手机在精致的手拿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正牌债主】：【分享图片：一杯看起来像漱口水的绿色果汁】 【正牌债主】：这玩意儿喝起来像草汁。想念你的白粥。【熊猫人痛苦面具.jpg】
看着那张图片和那句抱怨，柳彤彤紧绷的心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莫名松缓了些。
她靠在洗手台边，打字回复。
【饲养员】：……那就别喝。 【正牌债主】：不行，经纪人盯着。说健康。【熊猫人委屈巴巴.jpg】 【正牌债主】：你在干嘛？有没有被外国帅哥搭讪？【熊猫人警惕张望.jpg】 【饲养员】：在洗手间思考人生。 【正牌债主】：思考出结果了吗？【熊猫人推眼镜.jpg】 【饲养员】：思考出……我好像真的是靠抱大腿才来的这里。 消息发出去，柳彤彤就后悔了。太矫情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过来一条语音。
柳彤彤点开。
龚俊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笃定：
“废话。我大腿是随便给人抱的？”
柳彤彤一愣。
紧接着是第二条语音：
“能抱上，那也是你的本事。”
“柳彤彤，抬头，看镜子。”
柳彤彤下意识地依言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手机里，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看见没？镜子里那个人，是靠着自己一遍遍摔在雨地里，一个个镜头磨出来，才能站在今天这里的。”
“邀请函是发给演员柳彤彤的，不是发给谁的女朋友的。”
“至于我？”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嚣张和得意：
“顶多算个……给你递了件雨衣的。”
柳彤彤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开始发红的自己，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又酸又软。
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在他这几句混账又通透的话里，瞬间显得微不足道。
是啊。
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汗水是她自己流的。
镜头是她自己扛过来的。
他只是……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了件雨衣，分享了把伞，或者……送了碗白粥。
第三条语音跳了出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所以，别瞎琢磨了。赶紧出来，我好像看到那边有巧克力喷泉，看起来比草汁靠谱多了。”
柳彤彤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拿出粉饼，仔细地补好妆，盖住微红的眼眶，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重新走进了那片星光熠熠的名利场。
脚步不再迟疑，眼神不再飘忽。
孙姐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没事吧？刚才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柳彤彤笑了笑，笑容比之前更加明亮和坚定，“看到巧克力喷泉了，想去尝尝。”
她主动走向餐区，甚至还和旁边一位有些面生的外国演员用英语交流了几句关于甜品的看法，虽然词汇简单，但态度落落大方。
论坛继续。轮到一位以犀利著称的国外女主持人上台，她的话题围绕着“女性演员在行业中的自我定位与突破”。
演讲很精彩，互动环节，她突然将目光投向了台下，微笑着点了柳彤彤的名字。
“Ms. Liu, I was impressed by your performance in ‘Heavenly Palace’. In that series, your character starts as a seemingly weak maid but possesses immense inner strength. As a young actress rising to fame rapidly, how do you define your own position and avoid being typecast or… overshadowed by other labels?”
（“柳小姐，你在《天阙》中的表演让我印象深刻。你的角色起初看似柔弱，却拥有巨大的内在力量。作为一名迅速崛起的年轻女演员，你如何定义自己的位置，避免被定型或……被其他标签所掩盖？”）
问题温和，却直指核心。甚至暗含了关于她近期绯闻的隐喻。
瞬间，全场的目光，包括无数镜头，都聚焦在了柳彤彤身上！
孙姐在旁边紧张得掐住了自己的手。
柳彤彤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很快稳住了呼吸。她想起龚俊的话，想起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
她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用虽然带着口音却足够清晰镇定的英语回答道：
“Thank you for your question.”（谢谢您的提问。）
“I believe an actor's most important label should be their work and the characters they bring to life.”（我认为演员最重要的标签应该是他们的作品和他们赋予生命的角色。）
“As for me, I'm still exploring and learning. Every role is a new challenge and a chance to discover a different side of myself.”（至于我，我仍在探索和学习。每一个角色都是新的挑战，也是发现不同自我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经意间与远处龚俊投来的、带着鼓励和笑意的目光相遇。
心脏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继续开口，声音更加沉稳：
“I'm grateful for every opportunity and every character that chooses me.”（我感激每一个选择我的机会和角色。）
“My goal is simply to be a vessel for good stories, to feel them deeply, and to be honest in my portrayal.”（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成为好故事的容器，去深切地感受它们，并真诚地演绎它们。）
“That's the only ‘label’ I care about.”（这才是我唯一在乎的‘标签’。）
“As for the rest…”她微微一笑，带着一丝难得的狡黠和坦然，“…I think time will tell.”（至于其他的……我想时间会证明一切。）
回答完毕，场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善意的掌声和笑声。那位女主持人也赞赏地点了点头。
柳彤彤松了口气，坐下时，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心里却一片敞亮。
孙姐激动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答得好！太好了！”
柳彤彤笑了笑，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
龚俊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却勾着一个清晰的、与有荣焉的弧度，然后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对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像一场无声的喝彩。
柳彤彤低下头，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论坛结束后，是更自由的交流酒会。
柳彤彤的心态放松了许多，甚至主动和几位感兴趣的国外编剧聊了聊。虽然语言不算流畅，但真诚的态度赢得了不少好感。
她正和人说着话，感觉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回头，龚俊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表情自然得像只是路过。
“柳老师，刚才发言很精彩。”他递给她一杯香槟，语气是同行之间的礼貌赞赏，眼神里却藏着只有她才懂的揶揄和骄傲。
“谢谢龚老师。”柳彤彤接过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微微一颤。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和兴奋。
两人就这样站着，碰了下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像最普通的同行寒暄。
但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无形的、紧密的张力，却骗不了人。
“巧克力喷泉在那边，”龚俊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带你去偷吃？”
柳彤彤差点被酒呛到，瞪了他一眼。
龚俊低笑一声，对她举了举杯，然后便自然地转身，融入了另一群人中，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柳彤彤看着他游刃有余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杯他递过来的香槟，心里那点因为公开场合短暂交流而产生的悸动，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沉稳的暖意。
酒会渐入高潮。
柳彤彤喝了一点酒，脸颊微微泛红，心情却很好。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讲电话。是龚俊。
他似乎有些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语气压抑：“……我知道……行了，回头再说……这边信号不好……”
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柳彤彤脚步顿住，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龚俊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走廊的光线昏暗，将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倦色和烦躁照得清晰。
他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容：“哟，柳老师也来偷懒？”
柳彤彤走过去，看着他：“怎么了？有事？”
“没事，”龚俊耸耸肩，语气轻松，“经纪人啰嗦，老生常谈。”
但柳彤彤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那点紧绷。顶流光环下的压力，她或许无法完全体会，却能感知。
她没再多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靠在栏杆上。
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和远处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安静。
“刚才，”柳彤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龚俊侧过头看她。
“谢谢你……递的雨衣。”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轻声说。
龚俊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也转过头，看向同样的方向，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又很重：
“柳彤彤。”
“嗯？”
“雨总会停的。”
“嗯。”
“路还长着呢。”
“嗯。”
“但伞，”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这儿永远有。”
柳彤彤的心跳，在喧嚣的背景音和温柔的夜风里，再一次，为他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
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眼中映着对方的影子，和窗外那片浩瀚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星海。
这就够了。
柳彤彤缓缓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