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上一:诀别与使命

死寂。

粘稠、厚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波的死寂,是这巨大地下主排水渠永恒的底色。只有远处,那不知疲倦的地下水,在历经无数曲折后,汇入这主干道时发出的低沉呜咽,才证明时间并未在此完全凝固。这声音不像是流淌,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深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带着亘古不变的阴冷潮湿气息,渗透进每一寸空间,每一块冰冷的条石,也渗透进置身其中之人的骨髓。

石台上,萧世仇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续的高强度奔逃、搏杀、泅渡,早已将他逼近油尽灯枯的边缘。湿透的破烂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肩背的伤痛,火辣辣地疼。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四肢百骸,只想就此瘫倒,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长眠。

然而,胸中那团名为“仇恨”的火焰,却比这地下世界的阴寒更加刺骨,更加灼热!它烧灼着他的理智,煎熬着他的灵魂,支撑着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没有倒下。侯景那张狰狞得意的脸,陈庆之那虚伪冷酷的眼神,萧家满门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翻滚、重叠,最终化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而决绝的咆哮,裹挟着焚天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豪情,猛地炸裂在这片死水般的空间:

“天工秘库……三道鬼门关……我踏平了!”

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沉闷而短暂的回响,在空旷的渠道壁上碰撞、反弹。但仅仅片刻,那永恒的死寂与阴寒便如同贪婪的巨兽之口,再次将所有的激荡彻底吞没,只留下更深的虚无。仿佛他这耗尽生命力量的呐喊,不过是投入无底深渊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难以长久维持。

但就是这声呐喊,却如同惊雷,重重劈在石台上那具形如枯槁的身躯之上!

郑玄那如同朽木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倏地睁大!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和浑浊的翳,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光芒。他并非用眼睛在看——那浓稠如墨的黑暗早已剥夺了他最后的光明——而是用某种濒死之人才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死死“盯”住了身旁那发出如此狂言的青年身影。那目光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直刺萧世仇的灵魂深处。

“好……好小子!” 郑玄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枯木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地抠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然而,这声音里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亢奋和激动!“这才……是……萧家……男儿……该……有的……气魄!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如同决堤的洪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弓起、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大股大股暗红近黑、粘稠如胶浆般的污血,完全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鼻中猛烈地喷涌而出,溅落在身下冰冷坚硬的石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与地下固有的腐败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象征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死亡气息。

“药!快!前辈撑住!” 萧世仇的心脏瞬间揪紧,手忙脚乱地再次去掏那个视若珍宝的油纸药包。指尖触碰到被水浸透又半干的油纸,里面所剩无几的药粉在之前的颠簸和水浸下早已凝结成板结的硬块。他心急如焚,用指甲和指关节拼命地刮、抠、碾,终于费力地刮下最后一点点带着潮湿气息的粉末,混合着刚刚从冰冷石壁上艰难收集到的、带着土腥味的渗水,试图再次喂入郑玄口中。

这一次,郑玄甚至连最基本的吞咽反射都已失去。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浑浊的药液混合着不断涌出的污血,根本无法下咽,只是顺着他的嘴角、下颌、脖颈汩汩地流淌下来,将本就污秽不堪的衣襟染得更深、更暗。那流淌的液体,在冰冷的石台上蜿蜒出绝望的轨迹。

“没……用了……” 郑玄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破风箱般刺耳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喷出更多的血沫。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寒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最后一点烛火,却意外地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超脱的平静,“油尽……灯枯……大限……到了……”

就在萧世仇以为他要就此沉寂下去时,郑玄那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冷得如同千年寒铁般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萧世仇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所能拥有!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腕骨传来,萧世仇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被挤压发出的轻微“咯咯”声!这冰冷的钳制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一种要将所有未竟之事、所有秘密、所有希望都通过这最后的接触传递出去的决绝!

“听……听着!” 郑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临终遗命般的急迫和最后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滋滋声,狠狠地刻印在萧世仇的灵魂之上,痛楚而深刻,永生难忘!

“堡垒……入口……就在……前面……” 郑玄的语速因为急迫而显得断续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停顿都像是一次生命的倒计时,“主渠……尽头……左侧……石壁……有……一道……被……淤泥……和……铁线……鬼藤……掩盖……的……石门!推开……它……便是……通往……矿洞……入口……的……甬道!那门……极重……机关……在……门轴……下方……三尺……需……用……巧劲……撬动……门枢……”

萧世仇屏住呼吸,用尽全部心神去记忆这每一个字、每一个方位。前方的黑暗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有了一个具体而凶险的目标。

“进入……甬道……立刻……便会……遭遇……‘千机……引魂……廊’!” 郑玄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仿佛那名字本身便蕴含着致命的魔力,“记住……老夫……教你的……‘顺’……与……‘导’!找到……那……韵律……的……‘眼’!那是……所有……连环……杀机……运转……的……核心……枢纽!触动……它……便是……万劫……不复!避开……它……便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污血再次涌出,但他强行压制住,声音带着一种呕心沥血的专注:

“甬道……地面……的……石材……不是……凡物!是……前朝……秘制……的……‘响石’!行走……其上……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回音……差异!用……你的……耳朵……去听!去……分辨!每一步……落下……的回音……长短……高低……不同……之处……便是……触发……机关……的……压力……感应……点!避开……它们!一步……踏错……便是……万箭……穿心……毒雾……蚀骨……或……坠入……刀山……火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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