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
夜冥背对着万碧瑶,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万碧瑶那句直击灵魂的追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心湖中炸响,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得到什么?
复仇的棋子?掌控力量的关键?还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答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行,绝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他是冥王教主,岂能被一个小丫头看穿至此!
傲娇和自尊瞬间占据了上风,将他心底那丝慌乱和动摇强行压下。
他倏地转过身,脸上已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和略显闪烁的紫眸,泄露了这份镇定的虚张声势。
“得到什么?”他冷笑一声,语气重新充满了毒舌的嘲讽,仿佛刚才的失措从未发生,“本座还以为你变聪明了点,结果还是这么蠢!”
他强行将话题拽回自己熟悉的、充满掌控感的领域:“本座想要的,自然是等你恢复记忆,拿回本该属于你的力量,然后——”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紫眸中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芒,“——替本座去杀了仙界的昊天帝尊!”
其实还有张小凡但是他没有说。
他抛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目标,试图用这巨大的“利用价值”来掩盖自己真实的心绪,重新将两人的关系拉回“互相利用”的轨道上。
“你以为本座救你是为什么?养着玩吗?”他语气愈发恶劣,“你的命,你的力量,从你复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本座所用!好好活着,变得更强,然后去完成你最后的使命,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就是全部真相。
万碧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努力维持的冰冷和残忍,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的挣扎。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强大无比、口口声声说着利用她的男人,在某些方面,幼稚别扭得可笑。
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恐惧、愤怒或者被利用的绝望。
反而,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点了然和看穿。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这个简单的回应,反而让夜冥愣住了。他准备好迎接她的愤怒、她的反抗、她的质问……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
“你……”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会变得更强。”万碧瑶打断他,语气坚定不拔,“我也会弄清楚过去的一切。”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闪烁的紫眸,补充道,“至于杀不杀那个什么帝尊……等我恢复记忆,自己会判断。”
她这话,等同于直接告诉他——你的“利用”计划,我接了,但怎么用,用不用,得看我自己乐不乐意!
夜冥被她这反将一军的态度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
万碧瑶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山谷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竟然开始闭目调息,运转起她那绿色偏蓝的灵力,似乎真的将“变得更强”立刻付诸行动。
夜冥站在原地,看着很快进入修炼状态、周身流淌着纯净生机灵光的万碧瑶,胸口堵着一股不上不下的闷气。
他明明重新掌控了局面(自以为),为什么感觉更憋屈了?
这丫头……好像越来越难搞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内伤处传来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和她的疗伤。那股温和的灵力似乎还在体内残留着些许舒适感,与他冰冷的魔元格格不入,却挥之不去。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也只能冷哼一声,走到不远处另一块岩石上坐下,同样开始运功疗伤,只是周身弥漫的低气压显示着冥王教主此刻极其不爽的心情。
山谷再次陷入寂静。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努力修炼,一个憋闷疗伤。
看似回到了最初的“互相利用”模式,但那层薄冰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试图用巨大的阴谋和冷酷的目标来掩盖一切。
而她,似乎已经窥见了那冰冷外壳下,一丝不同寻常的裂痕。
这场博弈,胜负未分。但主动权,似乎在悄然易手。
山谷寂静,唯有幽蓝花朵无声摇曳,散发出朦胧微光。
夜冥盘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试图专注于疗伤。幽冥魔元在经脉中运转,修复着被那混沌能量冲击的损伤,过程缓慢而带着钝痛。
然而,他的心神却根本无法集中。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不远处那个沉浸在修炼中的身影。
万碧瑶闭目端坐,姿态沉静。周身流淌着绿色偏蓝的纯净灵力,如同月下清泉,温和而充满生机,与她之前表现出来的古灵精怪和尖锐直爽截然不同,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宁谧美感。
夜冥的紫眸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专注而平和的脸庞上,落在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线上……
每多看一眼,他胸口那股莫名的、躁动不安的情绪就加剧一分!
憋屈!
无比的憋屈!
他可是冥王教主!统御万魔,生杀予夺!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明明应该是他掌控一切,利用她、驱使她,看着她在自己掌心挣扎、最终不得不屈服才对!
可现在呢?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方寸大乱!因为她几句直白的追问就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甚至……还他妈因为她那点可笑的灵力疗伤而心跳加速!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被利用”的设定,然后反过来将他一军,一副“我自己会判断”的冷静模样!
这感觉……就像他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进了棉花里,不仅没收到预想的效果,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哼!”他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烦躁的冷哼。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绷紧脸,强行将视线从万碧瑶身上撕开,死死盯住面前的一株幽蓝花朵,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不能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又蠢又麻烦的棋子而已!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诫自己。
然而,不过三息时间……
他的目光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偷偷地、飞快地再次瞥了过去。
她好像……修炼得更加投入了?那灵力的光芒似乎更凝实了些?哼,倒是有点天赋……呸!关他什么事!
夜冥只觉得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他自己打死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她摇醒,逼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算计他?是不是觉得他刚才的样子很可笑?
但他不能。
他是冥王教主!他得维持冷酷高傲的形象!
这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疯狂拉扯,让他疗伤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差点引得魔元再次岔气!
“该死!”他低咒一声,不得不再次强行收敛心神,额角甚至因为极力忍耐而沁出细密的汗珠(气的)。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整个山谷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心浮气躁、坐立难安。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安然入定,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夜冥憋得几乎要内伤加重。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在心里咬牙切齿:
…等本座计划达成,定要你……定要你…
定要你怎么样?
他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竟然想不出一个能让自己解气的、又不舍得真正伤害她的惩罚方式。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憋屈得要死了!
最终,他只能恶狠狠地、再次偷偷瞪了那个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静修炼的少女一眼,然后将所有无处发泄的闷气,化作一声极低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磨牙声。
这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内心风暴,冥王教主……完败。
时间在万碧瑶沉静的修炼和夜冥极度憋闷的自我较劲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万碧瑶周身流转的绿色偏蓝灵光渐渐收敛,她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经过这番调息,她感觉体内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连带着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夜冥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个原本正偷偷盯着她看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转开了头,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微风!他强行摆出一副冷漠倨傲、正在专注疗伤(实则内心惊涛骇浪刚平复)的姿态,仿佛从未分心过。
万碧瑶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她并未点破,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
她的动作惊动了“正在疗伤”的夜冥。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由头,立刻结束了那伪装出来的入定,睁开眼,紫眸精准地捕捉到她,语气是一贯的**冷硬挑剔**,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调息完了?效率真低。以你这龟速,何时才能恢复半点用处?”(毒舌开场,维持人设)
万碧瑶早已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非但不恼,反而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直爽地回敬:“冥尊大人教训的是。不过比起某些人疗伤时还东张西望、心神不宁,我这‘龟速’好像也没那么差?”
“你!”夜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苍白的脸颊又隐隐泛红,“谁东张西望了?!本座那是……那是在探查周围环境!以防再有不开眼的东西闯进来!”(傲娇否认,气急败坏)
“哦——”万碧瑶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瞟向他刚才“探查”的方向——那分明就是她所在的位置,“原来冥尊大人探查环境,需要盯着一个地方看那么久啊?真是……尽职尽责。”
“万、碧、瑶!”夜冥彻底恼羞成怒,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浮动起来。他发现自己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在她面前都脆弱得可笑!
看着他快要气炸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万碧瑶见好就收。她收敛了调侃的神色,语气稍微认真了些:“好了,不逗你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真诚关心的询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夜冥鼓胀的怒气。
他愣了一下,满腔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泄了一半。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没了之前的尖锐:“……死不了。一点小伤,还不劳你费心。”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这片刻的缓和,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峻而富有目的性:
“既然你没事了,那就谈正事。”他紫眸锐利地看向她,“那个遗迹废墟已经毁了,但里面逃出来的‘东西’和仙门的动向,必须查清。”
“你的‘固魂神莲’暂时是别想了。”他刻意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当务之急,是提升你这点可怜的实力。否则下次,你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万碧瑶心中微动。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要继续“利用”她,实则却是在为她接下来的行动做规划和……保护?
她没有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直爽地问道:“所以?冥尊大人有何高见?”
夜冥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听话”的姿态(假的),下巴微抬,傲娇地扔出一个选择:“本座知道一处秘境,名为‘碧波寒潭’,深处生有‘淬魂冰兰’,虽不如固魂神莲,但对温养魂魄、淬炼灵力颇有奇效,正好适合你这半吊子的水木属性。”
他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这次是真的算计):“不过那里被一群棘手的‘寒晶妖鳄’守着,想要取得,得费点手脚。”
他看向她,语气带着挑衅和试探:“怎么样?敢不敢去?还是继续找个地方龟缩着‘慢慢’修炼?”
这是一个明显的引导,也是一个考验。
万碧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有何不敢?带路便是。”
她的爽快似乎取悦了夜冥。他轻哼一声,转身率先向山谷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跟紧了,掉队了可没人等你。”
只是那转身的瞬间,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万碧瑶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消失在幽蓝山谷的出口。看似依旧是利用与被利用、引导与跟随的关系。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