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的白骨,到底哪一个是的想寻找的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划破了大厅深处凝滞了不知多少年的寂静,仿佛时光本身被惊醒,发出了不满的呻吟。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门外透进来的、略显稀薄的天光中,化作一道道纷乱飞舞的金色微尘。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冷清空气和岁月积尘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呛的人只打喷嚏。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掩口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那枚冰凉沉寂的铃铛,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晦暗,唯有她推开的门扉处投入一片斜长的、朦胧的光亮,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她的目光落下,随即微微一怔。

脚下是铺设着巨大青石板的地面,但原本光洁的石板表面,早已被一层极其均匀、厚实的灰白色尘埃彻底覆盖,宛如铺上了一层柔软而寂寥的雪褥。

而这“雪褥”之上,赫然印着一行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很大,显然是属于男子的,靴底的纹路甚至都隐约可辨。它们深深地陷入尘埃之中,每一步都踩得无比笃定、沉稳,毫无迟疑,一路向着大殿幽深昏暗的深处延伸而去,最终消失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里。

仿佛在很久之前,曾有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走进了这座被遗忘的殿堂。

碧瑶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脚印是谁留下的?他去了哪里?为何这殿中再无其他痕迹,唯有这一行孤零零的、指向不明的足迹?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脚印会告诉我是谁吗?

她犹豫了片刻,一种混合着好奇、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感攫住了她。她小心翼翼地、近乎本能地,将自己的脚伸出房间。

她的脚印小巧,浅淡,与旁边那深陷、充满力量感的足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循着那串来自未知过去的指引,向着大殿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慢慢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埃都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她跟随着那行足迹,一步步深入大殿。

越往里走,从门外透进的光线便越发稀薄,空气也愈发滞重冰冷,带着一种陈腐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石头腐烂的味道,又混合着某种更为古老和阴翳的气息。

眼前的景象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却也更加令人心悸。

大殿内部极为空旷,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真切。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破败不堪的景象。巨大的梁柱倾颓倒塌,碎裂的石块和朽烂的木料散落一地,曾经华丽的壁画斑驳脱落,只留下些模糊暗淡的色彩,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巨大的、灰蒙蒙的蜘蛛网如同鬼魅的纱幔,从穹顶、从断柱之间垂落,层层叠叠,随着她走动带起的微弱气流而轻轻晃动,粘稠而沉默地阻挡着去路。

她不得不抬起手,轻轻拨开这些恼人的、带着浓重尘味的网絮。

诡异的是,这里没有动物的尸体,甚至连一只蚊蝇飞虫都不见,死寂得如同连时间都已凝固。然而,她的目光向下移动,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地上满地都是骸骨。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片地散落着,铺满了她目光所能及的地面。森白的骨骼以各种扭曲、挣扎的姿态倒伏在地,有些还勉强保持着人形,有些则早已散乱破碎,与碎石和尘埃混在一起。许多骨骼上还附着着早已腐朽成碎片的衣物残片和锈蚀的兵器。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厚厚的灰尘里,仿佛已经躺了千万年。

而那行清晰的脚印,却毫无阻碍地、笔直地穿行于这累累白骨之间,仿佛行走其上的那人,根本无视这些可怖的存在,或者……他本就属于这里。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站在白骨区域的边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踩出的、浅淡的脚印,又看向前方那串深入白骨丛中的、笃定的足迹。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想要转身逃离。

但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那枚铃铛,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种微乎其微的触感,透过她的青衣,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催促,又像是一种冰冷的共鸣。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腐坏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个留下脚印的人,是唯一进入这里的线索。她必须知道他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为何会在此处苏醒。

她咬了咬牙,终于再次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尽可能避开地上的骸骨,跟着那串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脚印,继续向前走去。

赤脚踩在灰尘和白骨之间的空隙里,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穿行在这片由死亡和遗忘构成的寂静丛林之中,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骸骨与未知的恐惧之上。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满地狼藉的森白,心脏却在掠过某一具骸骨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骤然狂跳起来,撞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猛地停住脚步,视线被牢牢钉在那具骸骨上。

它与其他骸骨并无二致——同样支离破碎地半掩在灰尘里,同样泛着死寂的冷白,同样被岁月剥蚀了所有生的痕迹。

可是不一样。

一种尖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告诉她绝对不一样。

那感觉毫无缘由,却汹涌澎湃,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一步步挪到那具骸骨旁边,缓缓蹲下身。

灰尘在她裙摆旁无声地漾开。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冰冷的额骨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心脏疼得厉害,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比面对这满殿死亡更加具体,更加锋利,直直刺入她空荡荡的记忆深处,搅动起一片模糊的血肉。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认识这副骸骨的主人。

可那股悲恸如此真实,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仿佛能透过这静止的骨骼,看到某种炽热的、鲜活的、却又彻底破碎的东西曾经存在过。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这具骸骨碎裂的指骨间,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的一角。那东西被灰尘覆盖,几乎与骨骼同色,但隐约透出的形状却与她怀中的铃铛有几分诡异的契合。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她——

这满地白骨,或许都是因她怀中这枚铃铛而死。

她又想了想怎么会一个小小的铃铛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而眼前这具让她心痛如绞的骸骨,它所紧握的、它所守护的、或是它拼死想要夺取的……正是她此刻视若唯一线索的这枚铃铛。

她是谁?

他又是谁?

那串引她来此的脚印主人,与这具骸骨,又是什么关系?

巨大的谜团如同殿中深沉的黑暗,瞬间将她吞没。她蹲在累累白骨之间,攥紧了怀中冰凉的铃铛,只觉得它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陌生。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锁在那骸骨手指上的一枚戒指。

方才被灰尘蒙蔽未曾留意,此刻心神俱震之下,那一点微末的细节却如同冰锥般刺入眼底——

着枚戒指。

枚深深套在那根无名指指骨上、被厚厚积尘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古朴式样的玄色戒指。戒身似乎是以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即便蒙尘,仍在晦暗光线下泛着一丝极黯淡、却无比熟悉的哑光。

无数的记忆碎片不停跳动。

碧瑶:父亲……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和汹涌而至的、无法言喻的悲恸。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记忆从何而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扑跪下去,颤抖的双手不顾一切地拂开那指骨周围的灰尘,仿佛想要确认什么,又仿佛想要唤醒什么。

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枚玄戒,戒面似乎曾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如今已被磨损得模糊,但那种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她记得这枚戒指戴在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上,那手会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顶,会耐心地教导她结印施法……

碎片式的画面伴随着尖锐的疼痛闪过脑海,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得让她窒息。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冰冷的骨骼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爹……?”她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轻唤,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微弱得可怜。

为什么父亲的遗骨会在这里?为何是这般破碎挣扎的模样?是谁……

她的目光猛地被另一件东西吸引。

就在那紧握的指骨下方,压着一枚半掩在灰尘里的玉佩。玉佩的一角从指骨的缝隙中露出来,色泽温润,与她此刻汹涌的悲伤格格不入。

她屏住呼吸,用极轻极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掰开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指骨。

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让她心如刀割。

那枚玉佩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它通体莹白,雕着一株栩栩如生的雪中寒梅,玉质极好,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体温。玉佩的顶端有一个小孔,穿着同样质地的细绳,只是绳子已然腐朽,一碰即断。

这玉佩……

她紧紧将玉佩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却带来了更深的酸楚。

她记起来了。

这玉佩是父亲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他说过,这是母亲留下的……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轰然交汇——怀中被父亲以生命守护或争夺的铃铛,指上熟悉的玄戒,还有这枚母亲留下的玉佩……

父亲死在这里,与这满殿的死亡有关,与这枚铃铛有关。

而那串引她来此的、属于陌生男子的脚印,恰好停在了父亲骸骨的不远处。

碧瑶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串脚印延伸而来的方向,又看向它消失的黑暗深处。

那双原本清澈迷茫的眸子里,悲伤仍在汹涌,却被一种逐渐冰冷的、尖锐的恨意和决绝的疑问所取代。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是谁?

他,是不是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她握紧了父亲的玉佩和那枚沉寂的铃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遗忘不再是空茫的恐惧,而是变成了沉甸甸的、必须揭开的血幕。

她必须想起来。必须知道,谁是父,谁是仇。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已然黯淡无光的古拙铃铛正静静躺在那里,触感微凉。

她拿起铃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上面模糊的符文,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魂魄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当她试图去捕捉与之相关的任何片段时,脑海深处却只余下一片空白无声的刺痛。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