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别墅

神域囚徒的日常与五次试探:

  交易达成后的日子,像被投入了一个更粘稠、更寂静的琥珀里。

  蓝墨遵守了他的承诺,也严格执行了他的“条款”。那道冰冷的白色墙壁依旧矗立,将别墅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左边,是我的“领地”,安全、舒适,也死寂得可怕。右边,是他的领域,我从未踏足,他也从不越界。

  唯一的交集,就是每月一次,病毒蠢蠢欲动的时候。

  那种感觉会提前几天到来。先是骨头缝里隐隐的酸冷,像被浸在冰水里。然后皮肤下会浮现出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细线,像地图上的隐秘河流。

  最后,是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瘙痒和针扎似的痛感开始苏醒,提醒我“债期”到了。

  每到这时,我会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连接左右区域、沉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蓝墨通常都在右边区域那个巨大得离谱的客厅里。他要么站在那面占据整堵墙、映照着变幻星海的落地窗前(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普通玻璃),

  要么就坐在那张长得能躺下十个人的白色长沙发一端,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材质奇特的“书”,或者只是闭目养神,像一尊完美的、没有呼吸的雕塑。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种冷冽的松香,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也没有一丝烟火气。

  “时间到了。”我会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个按时来复诊的病人。

  他会睁开眼,或者将目光从星海或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似乎比最初纯粹观察仪器时,多了一点……别的?也许是错觉。他从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就是那套流程。我会自觉地走到长沙发的另一端,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他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会投下一片阴影。没有多余的触碰,他只需要伸出手指,隔空点向我的心口。

  金色的、温暖又带着奇异压迫感的光芒会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如同熔化的液态黄金,包裹住我。

  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瘙痒会被这霸道而温柔的力量驱散、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疲惫。每一次净化,都像跑了一场透支生命的马拉松。

  过程很快,几分钟而已。结束后,金光散去,他便会收回手,转身回到他的位置,或者窗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而我,会拖着疲惫的身体,默默地退回自己的“领地”。

  活着。这就是交易的核心。我得到了,代价是自由和这种每月一次的“维护”。

  但人是贪心的动物,尤其在一个空无一物、时间又长得令人发疯的地方。

  最初的几个月,我还能靠回忆过去、幻想未来(如果还有的话)、在脑子里续写我那本坑掉的同人小说来打发时间。可一年(她不知道这是神界的一年)过去(别墅里的时间感,天知道外面过了多久),那些库存的念头都被咀嚼得索然无味了。

  孤独,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于是,在完成了某次例行的“净化”后,我没有立刻起身离开。我坐在长沙发冰凉的皮质表面上,距离他依旧很远,心脏却因为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怦怦直跳。

  他正走向落地窗。

  “蓝墨先生……”我的声音在空旷得能产生回音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发抖。

  他的脚步顿住了,侧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我,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咖啡的试探:

  “那个……你这里,有没有……咖啡?”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无害的笑容,“就是……一种饮料?深褐色的,闻起来很香,喝了能提神……人类,呃,我以前住的地方,很多人都喝的。” 我笨拙地比划着。

  蓝墨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分析一个陌生的生物样本。过了几秒钟,他才淡淡开口:“没有。”

  “哦……”巨大的失落感涌上来,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这样啊……那,那算了。” 我站起身,准备逃回自己的“安全区”。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他清冷的声音:“描述它的成分构成。”

  我猛地回头,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学术性的探究?

  “啊?成、成分?”我愣了一下,“主要是咖啡豆……磨成粉,然后用水……冲煮。咖啡豆是一种植物的种子……呃,烘焙过的。”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思考。然后,他抬起手。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缕淡淡的、极其细微的焦糊味,混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泥土的苦涩气息,转瞬即逝。

  “是这种味道吗?”他问。

  “……有点像,但……好像又不太对。” 我有点懵,更多的是惊讶于他这种“凭空造味”的能力。

  “资料不足。”他下了结论,不再看我,转身面向了那片浩瀚的星海。第一次尝试交流,以失败告终。除了证明他真的在“观察”我的需求,甚至试图模拟,结果却南辕北辙。

  关于“无聊”的定义:

  第二次鼓起勇气,是在一次净化后,感觉身体没那么疲惫的时候。我依旧坐在沙发最远端。

  “蓝墨先生……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看着他那万年不变的、仿佛能凝视星海直到宇宙尽头的背影,忍不住问。这里真的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无聊?”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音节,“描述这种状态。”

  “就是……没事可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烦躁,总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我努力搜刮着词汇解释这种人类普遍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什么。然后,他指向窗外那片缓慢旋转、瑰丽壮阔的星云:

  “观察熵增,计算引力潮汐对微观空间结构的影响,追溯某一颗恒星从诞生到寂灭的光谱变迁轨迹……”他列举了几项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时间,不够用。”

  我:“……”

  好吧,是我肤浅了。对一个能盯着宇宙演算亿万年的存在来说,“无聊”大概就像人类无法理解蚂蚁为什么整天搬运食物一样荒谬。

  “那……打扰了。” 我讪讪地起身,感觉自己像个在爱因斯坦面前抱怨数学题太难的小学生。

  睡衣的“冒犯”?:

  第三次,我犯了个“错误”。

  那天净化结束后,我因为身体感觉格外疲惫(大概是病毒反扑得厉害了些),脑子有点迷糊,忘了自己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这在我的“领地”是常态。

  我像往常一样,磨磨蹭蹭地坐在沙发上不想立刻动弹。

  蓝墨已经回到了他惯常的位置。

  我正揉着发酸的肩膀,一抬眼,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腿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裸露在短裤外的膝盖和小腿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观察,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审视?或者说,是不解?

  我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在我的“领地”怎么穿都无所谓,但这里是“他的”空间!我这种“衣衫不整”的样子,在神祇眼里是不是太不庄重了?

  甚至……是种冒犯?想起之前他救我那晚,我穿着睡衣在他面前打滚撕书……天啊!他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有基本仪态的人类吧?

  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我猛地并拢双腿,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又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对……对不起!”我几乎是弹跳起来,语无伦次,“我这就回去!下次……下次我会注意穿整齐点再来!”

  说完,我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左边的门后,把门死死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丢人丢大了!

  门那边,一片寂静。蓝墨会怎么想?觉得我轻浮?还是觉得人类果然是不可理喻的生物?我懊恼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地球的“童话”:

  第四次尝试,我学乖了。净化结束后,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边缘,穿着我最“正式”的一条长袖连衣裙(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有点皱)。

  “蓝墨先生……”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似乎上次的“睡衣事件”从未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你……喜欢听故事吗?地球上的故事?比如……童话?” 我想,也许文化输出能行?至少童话听起来无害。

  他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一丝兴趣,或者说,是出于对“地球文化样本”的收集需求。他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我说下去。

  我绞尽脑汁,选了个最经典、感觉最不会出错的:“嗯……比如,《灰姑娘》?讲的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被继母和姐姐们欺负,后来在神仙教母的帮助下参加了王子的舞会,最后因为遗落了一只水晶鞋,王子找到了她,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复述着,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听到“神仙教母”时,眉梢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故事讲完,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

  “核心逻辑存在缺陷。”他终于开口,声音毫无起伏,“基于生物性吸引(舞会一见钟情),依赖非自然外力(‘神仙教母’),通过偶然性物品(水晶鞋)建立身份关联,最终达成繁衍结合目的(幸福生活)。该模型在现实文明中的成功率低于0.0007%,不具备普适性与研究价值。”

  我:“……”

  很好。我试图用童话拉近距离,结果被神王殿下当成社会学失败案例分析了。我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您说得对。打扰了。” 又一次铩羽而归。

  名字的涟漪:

  第五次,也是最近的一次。

  净化过程似乎比往常更顺利一些,结束后身体残留的虚弱感也少了很多。也许是他的神血在我体内积累了一年,开始有些效果了?也可能是我习惯了这种“维护”。

  我依旧坐在老位置。看着他走回沙发另一端坐下。客厅里安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蓝墨。” 我忽然开口,没有加“先生”。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正准备拿起那本无字书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我。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或平静。

  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或者说,是某种被打扰既定程序的凝滞?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微小,但确实荡开了涟漪。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僭越了?他会不会生气?这个念头让我瞬间想逃跑。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想开口道歉的时候,他却只是极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书,翻开了空白的一页,目光垂落下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回应,甚至算不上接受。但比起前几次的彻底失败、学术分析、无声拒绝或尴尬逃离,这一次,他没有纠正我的称呼,没有用“观测对象0907”,也没有用冰冷的沉默彻底切断。

  他只是……默认了?

  一股小小的、带着点冒险成功的窃喜和难以置信的暖流,悄悄涌上心头。虽然对话依旧没有展开,虽然距离依旧遥远如星河,但这一次,我好像……碰到了一点什么?一点坚硬神性外壳下,极其微小的、柔软的缝隙?

  我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打扰的话,脚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快一点地,走回了自己的“领地”。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刚刚被他的力量抚平了病毒的躁动,此刻却因为一个名字的试探,而微微发烫。

  也许……在这里活下去,除了忍受孤独和等待“维护”,还可以尝试着,凿开一条更宽的缝隙?哪怕只是为了听到一点回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维护的实验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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