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陆柒——范希文论
翌日,细雨如丝,京郊的湖畔云雾缥缈。苏文通独自一人步于石桥之上,忽听远处琴声清越,带着几分峻急,似有压抑不去的忧虑。循声而去,只见范仲淹正倚亭而坐,手抚七弦,眉宇紧锁。
苏文通拱手道:「仲淹公一曲,声中皆忧,似天地之悲鸣。」
范仲淹放下琴,苦笑道:「先生慧眼如炬。仲淹胸中常怀天下,见边关兵弱,闻百姓困苦,心如悬石。然欲言之事,屡屡触逆耳,终为权贵所阻。故有此声,以自遣耳。」
苏文通缓步入亭,坐于对面,低声道:「忧者多矣,能以天下为忧者少。公之胸怀,已超常人。然此忧不可独当,若能化为制度,化为士风,则忧可久而不竭。」
范仲淹眼神微动,追问:「制度?士风?愿闻其详。」
苏文通便道:「观古,汉以儒立教,唐以律制定邦,皆使士人有所准绳。然宋自立国以来,虽重文而轻武,士风却渐趋虚华,徒以词采自矜,不复论国是。若公能倡『天下为己任』之学,令士人自觉以苍生为本,则风骨可兴,而制度亦随之改。」
范仲淹闻言,若有所悟,喃喃而道:「文以载道,士以许国……若此志能广布,则纵一人之力薄,亦可化为百年之气象。」
亭外雨声渐急,似为二人之论作伴。
范仲淹忽然转身,语带激昂:「苏先生,仲淹常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自勉。然此语未尝广布,只存胸中。今听先生一言,觉当不藏于心,而应为天下士林之志。」
苏文通凝视着他,缓缓点头,道:「此言若出,必如晨钟暮鼓,百年不衰。公但坚守,不改其志,必能为后世所颂。」
范仲淹一震,心神如被雷霆击中,久久无语。片刻后,他起身而立,对着湖面揖手高声朗声:
「仲淹自今,愿以此志,书之篇简,传之四方。虽万世后,亦愿世人知,士当以苍生为怀!」
雨雾之中,湖面似生出无穷浩气,亭畔竹林,亦因风声而簌簌作响。
苏文通静静看着,心中暗叹:「此人之志,足以震古铄今。若此念能植入人心,宋之一代,或可添得几分刚健之骨。」
两人再度对坐,范仲淹此时神色舒展,语气却更为沉稳:「先生,今日之论,若无相逢,恐终为胸中孤语。自此一别,仲淹之路,或更险峻,却更明亮。」
苏文通举盏而笑:「路虽险,心自定。愿公志行,无愧苍生。」
二人举杯对饮,雨声犹在,而湖山之气,似被这一刻的言辞所改,暗暗积聚为后世士林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