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肆贰——新乐府诞
战火既歇,长安与洛阳在灰烬中慢慢复甦。市井重张,却不再喧闹;百姓于断壁旁搭棚扎屋,孩童在瓦砾间追逐,笑声里夹着风沙。苏文通行过春水初解的洛河堤上,忽闻岸边有人清声诵读:「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
声音不高,却沉着有力,像把刚磨好的刀。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布衣方巾,目光温亮而不失锐意;其旁另有一人,体貌清癯,眉间别具机锋。前者拱手自介:「白居易,字乐天。」后者微笑相扶:「元稹,字微之。」
苏文通亦一揖:「在下苏文通,久闻二位名声于纸上,今得相逢,幸甚。」
三人移步至柳阴下卧石而坐。江风轻起,将市声隔在远处。
白居易率先开口:「乱离之后,朝廷劳役未解,赋税仍重,闾巷之苦,有目共睹。诗若只事绮靡,于苍生何益?我与微之欲倡一事,名曰『新乐府』,愿以歌诗直刺时弊,使上达九重,下慰万民。」
元稹接道:「直刺未必得听,然不刺则无用。我等愿为此试,纵或受排挤,亦不悔。」
苏文通凝视二人,缓缓道:「“为时而着,为事而作”,诚为文者之脊梁。但直言者易折。当记三策:一则载情以达理,情深则理自明;二则以事为镜,具体人与具体痛,比万言空论更能入心;三则刚柔互济,一首疾呼,一首婉转,同指一弊。便使权贵无从一笔抹杀。」
白居易眼神一亮:「载情达理、以事为镜、刚柔互济……苏君此言,可为新乐府之纲领。」他取笔在膝上竹简疾记,随即朗声而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劝君莫惜金缕衣,济贫胜作千里碑。」
元稹听罢,补以一段俚语口吻的短诗,描一孤女乞食、官胥驱骂之景。语辞不华,却令人心口发紧。苏文通阖目片刻,低声续道:「一纸恩科选,十里哭声长;别为权门语,还教百姓伤。」
白、元相视,神色具肃。白居易忽笑:「苏君所作,虽不取繁采,然句句见血。我等若合力为之,或可令九重侧目。」
元稹却沉吟:「直言之诗,最忌成一时风潮而后被视为‘狂狷’。可否建一套“进退之法”?」
苏文通点头:「可。进,则以三策为骨;退,则以‘五避’护身:避名刺人,专刺制度;避憎骂,重叙事;避空泛,列细目;避孤鸣,结同道;避躁进,藏锋于比兴。使人读时觉在说故事,至末句方悟其意,如钝刃藏钢,入木三分。」
白居易击掌称善:「此法既保文学之度,亦存士人之节。我欲以《新乐府序》提其纲,先从赋税、徭役、边备三端下笔。微之,你可从吏治、婚配、军户悲歌处落笔,两路夹攻。」
元稹微笑:「得令。」
风过,柳影碎金。远处有卖炭翁背柴而行,面黑如墨,额汗如雨。白居易目送良久,喟然叹息:「此景入诗,便是人间。」他提笔欲书,苏文通侧目道:「乐天,先记其名与价,问他几口之家、几亩薄田、几次被税胥拦截……诗从‘几’字起,方沈得下去。」
白居易会意,起身询之,回来时眼眶微红:「一家五口、两亩薄田、今年冬里已被拦三次。」他不再多言,伏案疾作,须臾成篇。元稹读至半,已掩卷沉默。
暮色将合。洛水映天,商旅渐稀。元稹忽问:「苏君,若此后我等以诗鸣,势必触怒权贵,或有贬谪放逐之忧。其时当何以自处?」
苏文通看向西山残照,声音平静:「诗已出手,便莫问身后。若遭放逐,则以他乡为田,写他乡之民;若遇禁锢,则以禁锢为镜,照幽暗之室。文人之用,不以官爵为高下,而在笔能照见黑暗,亦能留住微光。」
白居易长揖:「此言,胜我万卷。」
元稹亦正色一拜:「微之受教。」
三人携行于河堤。风过柳梢,远处灯火点点。苏文通忽停步,回望那片渐亮的市井:战火曾至、百姓曾哭,但只要有人把哭声写下,便不会再被风沙吞没。
夜云沈下,洛水生寒。新乐府的火,已在这个春夜,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