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耕纪:天道监护人

祭典之后,还有秋收。

稻穗沉甸甸地随风摆动,金灿灿一片沙沙作响,昭示着今年不错的年景,故而哪怕是忙忙碌碌累到腰都感觉快要断了,但连家人没有一个喊苦喊累的,汗水流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也不过是擦一擦就继续埋头割稻子。

时间紧任务重,收割到一半要是天公不作美落了雨,那过往的辛劳可就付诸东流了。毕竟……如今连家干活的人又少了啊。

长子连守仁连带着他妻女过往自恃身份,向来是对地里的活计能躲就躲的,现下因为幼妹连秀儿险些被殉葬一事,更是在镇上藏到现在都没回过老宅了。

连秀儿前些日子还在发疯,如今因为云焕来了,把她吓得不敢装疯卖傻了,可也是索性门都不出,什么活计都指望不上她的。

至于意料之外的一个不干活的人么,就是默默无闻的三房儿媳妇周氏了。

周氏的堂妹,那看着就悍戾的女子是这样说的:

“我堂姐自生下小七之后隔了这么些年才又有了身孕,你们连家也是好些年没有添丁进口了吧,真是难得的喜事。只是我堂姐如今月份不小了,怎么没有好好将养?王家恒哥儿来诊脉说是孕中亏空。我此番先行下山来,也是担心堂姐和小八的身子骨。秋收辛苦,连家这人丁兴旺的,想必是用不着堂姐又要辛苦为你连家诞育子嗣,又要去下地?”

对于这主意,连老太当然是不干的,她才不管什么连家的骨血不骨血的,连家孩子多,自然她就不稀罕了。况且她向来最看不惯这个闷葫芦又不吉利地害她小儿子断腿残疾的三儿媳妇,立刻忍着害怕对云焕反唇相讥:“我当年临产也要下地的日子又不是没过过,都是女人,偏她就这么娇贵了?”

云焕淡淡一笑:“仁义礼智信,本该是五个好儿郎,您当初没条件娇贵,可不就折损了礼和智一对双胞胎么。”

连老太人到暮年,听到这话还是顷刻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你!”

男人没有亲身感受骨血从身体里无力剥离然后丧失温度的感觉,这些年过去就仿佛没发生过孩子夭折的事情一样了,又是体面沉稳的连方老掌柜。可对于连老太周氏而言,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哪有一刻肯忘。

云焕对于这老太太刻薄面孔上的片刻脆弱无动于衷,这老太太,自己淋了雨,反倒想尽心思要撕掉别人的伞,已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和父权夫权的伥鬼了。

原本的故事线里,张氏落了胎伤了身子,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她连一碗药都吝啬,急吼吼地撺掇儿子休妻。眼下,对于云焕“一切为了孩子”的言论,连老太虽想起自己的伤心事,却也依旧不松口,不愿意让三儿媳妇好过。

“反正任你说破了天我都不同意!嫁到我家来,就是我连家的人,受我这个婆母管辖,我偏不惯着这矫情姿态!”

云焕微微叹了口气:“既是这样,那便遂了您这了不起的婆母的意吧。反正我已去信一封,将近期所见所闻,比如堂姐孕期失调、再比如六百两银子拉人殉葬一事,都悉数告知山上大伯一家了。大伯家给我回了信,说在整理家中事务,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全家人一起下来和亲家叙旧的。”

连老太这下僵硬了神色,对着云焕仿佛很好说话的通情达理样子,再也不敢提什么要求或反抗。一个云焕算是隔房的堂妹,她尚且能搪塞推脱过去,可周家全家都是山民猎户,男的彪女的悍,一个个战力惊人又和连方交好,哪里是她惹得起的。

于是最终定下来让周氏在家里负责几个下地人口的食水,到点送过来便是。如此这般,连家地里的人不凑手,本来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连老太又拿起镰刀做了回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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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焕,热不热,来坐这边吧,有树荫。”

“阿焕你头上的簪子是自己雕刻的吧,手艺真好。”

“阿焕,喝水吗?我前几日去山上寻到的蜂窝,兑了蜜水,给。”

“阿焕……”

“阿焕……”

连蔓儿恨恨地咬了一口干饼子,仿佛在咀嚼什么人的肉一样。

她娘过来送食水,小姨每每不放心她娘,便跟着一起来,谁料后头又缀着一个牛皮糖一般的沈诺。

这还没几日呢,这位山上捡来的俊美野男人便一副登堂入室的样子,连姑娘也不称呼了,一口一个阿焕叫得亲热。偏生小姨也不反感他的大献殷勤。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眼见着云焕接了沈诺的水囊喝了几口,沈诺又细致妥帖地取出帕子给云焕擦拭嘴角,连蔓儿一腔怒火直冲头顶:喝几口水罢了又不是吃糕点,哪里用得着他捏着那张破手绢擦来擦去的?况且擦就正经擦一下,他那手水蛇一样地黏在她小姨肩膀上算是怎么回事?

连蔓儿说不上忧心如焚,可也差不远了,但她娘张氏却显然和她不是一个想法,笑吟吟望着堂妹和沈诺,眼中全是喜悦。

“娘,这沈诺身份不明,你就放心他这么接近小姨吗?”

张氏柔婉笑笑,从袖子里飞快取出一块什么塞到连蔓儿嘴里。

“唔……”是肉,她娘事先切好又去了骨的,为了方便藏着,肉上没什么汤汁,有些干巴,可日日劳作又吃得清汤寡水的苦日子一过,白水煮的肉都是香的。

见连蔓儿紧闭了嘴巴费力嚼那一口肉,小仓鼠一样,张氏抚了抚女儿汗湿的鬓角:“诺哥儿王家外甥的身份是个幌子,他究竟是何身份我也确实不知道。不过娘观他眼神清正举止文雅,是个好孩子。娘没什么能为,但一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可是……”连蔓儿还是有些犹豫。

张氏又小心地给女儿喂了口肉:“阿焕和我谈过了,过些日子你外公他们下山,她是准备把和诺哥儿的事正式和长辈也提一提的。叔叔婶婶……也就是阿焕的爹娘,他们没得早,纵然是有你外公他们在,也替代不了亲爹娘的位置。

我看着她从小小一个长到这么大,出落得这么好,我心里别提多心疼了。……阿焕很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像是山间风有了归处,愿意停下来绕着一簇枝叶轻轻吹拂。

连蔓儿顺着张氏的视线望过去,摇曳的树影下,她小姨和沈诺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一对儿郎才女貌、容光焕发,只是闲聊几句而已,流露出的却是纯然的快乐和情谊。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初次见面就告白,没多久就好成这样,颇有久别重逢的感觉,但娘说得对。

沈诺不是坏人,小姨也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好姑娘,那么她开心就好,何必忧愁一些缥缈不可及的事情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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