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的一天，阳光透过寂静林海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谢宁本想在草屋旁寻个清静地方打坐，却被精力过剩的暮云熙生拉硬拽地拖了出来。
“走了走了，阿宁！你难得来仙界一趟，整天板着脸多没意思！魔界阴沉沉的，哪有我们这儿山清水秀好玩？”
暮云熙扯着谢宁的袖子，一副“你不从了我今天就别想清静”的架势。
谢宁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他素来喜静，对仙界这种在他看来过于“喧闹”和“明媚”的环境并无太多好感，更多时候宁愿待在魔界秩序森严的宫殿里处理事务或独自修炼。
但看着暮云熙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到底没能硬下心肠拒绝，只是沉默地、带着几分认命般地跟在了活力四射的好友身后。
暮云熙像只出笼的小鸟，在林间小径上蹦蹦跳跳，一会儿指着奇特的植物给谢宁看，一会儿又去追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而谢宁始终落后他几步，安静地走着，目光沉静，与周遭的生机勃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玩了一圈，暮云熙终于注意到好友的异常沉默，他笑嘻嘻地跑回来，凑到谢宁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冷峻的侧脸：“宁儿？阿宁？你怎么一点笑容都没有？不开心啊？”
谢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没有。”
“不信！”暮云熙斩钉截铁，“你肯定有心事！从小到大我还不知道你？你这表情，就是心里有事儿！快说快说，别憋着！”
谢宁抿了抿唇，视线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在想，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唯独我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但暮云熙还是听清楚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些许苦恼和笨拙的安慰：“这个……唉，我也不清楚唉。好像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听谢叔叔提起过……好了好了，别想这个了！”
他试图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再次拉起谢宁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保证让你忘掉烦恼！”
谢宁被他拖着走，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再挣扎。
暮云熙所谓“好玩的地方”，是位于太一宗外围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坡上的一棵巨树。
那棵树极为古老，树干粗壮得需十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上面系满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许愿签和丝带，随风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看你看！”暮云熙兴奋地指着大树，“这是我们仙界很有名的千年许愿树！听说特别灵验！当年仙魔大战打得那么厉害，死伤无数，好多地方都被烧成白地了，就这棵树，一点事都没有，你说神不神奇？”
谢宁双手抱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不过是棵活得久点的老树罢了。许愿？糊弄小孩子的把戏。”
他身为魔尊之子，自幼接受的便是实力至上的观念，对这种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的行为向来嗤之以鼻。
“哎呀，来都来了，看看嘛！听说这上面的许愿签挂了几百年都不掉呢，看看以前的人都许了什么愿，多有意思！”暮云熙不等谢宁反对，便灵活得像只猴子般，三下两下攀上那粗壮的树枝。
谢宁在树下扶额，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不知羞，偷看别人的心愿。若被人逮住，我可不会救你。”
“放心啦！”暮云熙的声音从树上传来，“这棵树本来就是让大家挂愿签、分享美好的地方，规矩就是可以看的，没人会说什么！”
他顺手解下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有些年头的木签，念出声来：“‘愿善有善报，感谢你让我真正有了家。——苏晓’。唉，这个叫苏晓的前辈，一看就是写给自己救命恩人的，挺暖心的嘛。”
“无聊。”谢宁评价道，但目光却不自觉地也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木签。
“嘿！快看这个！”暮云熙又有了新发现，声音提高了八度，“是师尊写的！还有小安姐的也在旁边！”
他念出上面的字：“‘愿再次与你相会。——白微尘’。哇！”
暮云熙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师尊那样清心寡欲的人，居然会写这种愿签？‘再次相会’？嘿嘿嘿，他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一直埋在心里没说？”
谢宁闻言，冷静地分析道：“……你觉得以白前辈那万事不萦于心的性子，可能吗？”
白微尘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尊失去了情感的神像，而非尘心未断的俗人。
“唉，也是哦。”暮云熙泄了气，“那么大个冰山，想象不出来他动凡心的样子……再看看小安姐的，”
他找到洛回安的愿签，念道：“‘我好想你……——洛回安’。就四个字？这么简洁？想念谁啊？不会是写给楚澜那小子的吧？”
他想起洛回安和楚澜之间古怪又纠缠的关系。
谢宁点点头，表示认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洛回安对楚澜的态度虽然恶劣，但那只能说明关系匪浅。“行了，看够了就下来，像什么样子。”
“再等一下嘛！哇！阿宁你快看！这个！这个是你爹写的！”
暮云熙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看起来格外古旧、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愿签，一字一顿地念道：“‘希望每一天都有你在身边。——谢回’。”
暮云熙的眼睛瞪得溜圆，从树上探头看向树下的谢宁，激动得差点掉下来：“我的天！谢叔叔！你爹！他、他居然会写这种话？！希望每一天都在身边？这、这分明就是……嘿嘿嘿，”他挤眉弄眼，“谢叔叔难道有暗恋的姑娘？藏得够深的啊！”
谢宁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摇头否定：“不可能。我爹曾说过，他眼光极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而且，自我有记忆起，他对所有女子都敬而远之，避之不谈，魔界有多少人想给他塞人，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挡回去了。怎么可能有暗恋的姑娘。”
“那……难道是暗恋的公子？”暮云熙脑洞大开。
谢宁：“……闭嘴，下来。” 这个猜测更离谱了。
“等等等等，还有这个！”暮云熙像是寻宝一样，又发现了一个被挂在隐秘枝杈后、材质颇为特殊的愿签。
那愿签似乎被什么利刃划过，书写名字的地方被几道深刻的划痕彻底破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咦？这个好奇怪。”暮云熙努力辨认着残存的字迹，念出未被破坏的部分：“‘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但未来绝不会缺席。’ 哇……这话听起来……”他咂咂嘴，“好深情，又好遗憾的感觉。可是名字被划掉了，谁写的也看不清，是写给谁的也不知道了。真可惜。”
一阵山风吹过，千年许愿树上无数的愿签随风起舞，发出如同低语般的声响。
那些被书写下的愿望、思念、遗憾与期盼，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在此刻被两个少年无意间窥见一隅。
谢宁仰头看着那棵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巨树，看着好友在枝叶间活泼的身影，又想起父亲那个出乎意料的愿签，以及那个被刻意抹去名字的、充满遗憾的誓言，心中那关于“娘亲”的疑问，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更深的涟漪。
从千年许愿树回来，暮云熙依旧沉浸在发现“大秘密”的兴奋中，一路叽叽喳喳，不断猜测着那些愿签背后的故事，尤其是关于他那位冰山师尊白微尘和威严魔王谢回的部分。
“阿宁，你说师尊那样的人，会想和谁‘再次相会’啊？难道是以前游历时遇到的什么世外高人？还是……嘿嘿，真的是位仙子？”暮云熙挤眉弄眼。
谢宁则显得心事重重，他比暮云熙想得更深。
父亲谢回那个愿签——“希望每一天都有你在身边”，语气中的眷恋与期盼，与他印象中那个威严、冷峻、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魔界事务中、几乎不流露个人情感的父亲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还有那个被划掉名字的愿签，那句“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但未来绝不会缺席”，透出的遗憾与决心，也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云熙，”谢宁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关于愿签的事，还有我们的猜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呀？”暮云熙不解。
“只是猜测而已，贸然说出来，若是误会，徒惹麻烦。尤其是关于我爹的……”谢宁顿了顿，“他若知道我们偷看还胡乱猜测，怕是会动怒。”
暮云熙想到谢回那双不怒自威的红瞳，缩了缩脖子：“好吧好吧，听你的。不过……我们可以去问问师尊啊！就说是我们偶然看到的，好奇嘛！师尊脾气好，不会怪我们的！”
谢宁想了想，觉得暮云熙说得有道理。
白微尘是他们的师尊，性情温和，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也很想弄清楚，师尊为何会许下那样一个愿。
两人回到寂静林海的草屋时，已是午后。
阳光暖暖地照着，白微尘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中捻着一株灵草，似乎在感受其药性。
他虽目不能视，但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
“师尊，我们回来了！”暮云熙欢快地跑过去。
白微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师尊，我们今天去了许愿树那边，看到好多有趣的愿签呢！”暮云熙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谢宁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白微尘的表情。
“哦？许愿树……”白微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似乎想起了那个地方，“那棵树，确实有些年头了。上面应该承载了不少人的心愿吧。”
“是啊是啊！”暮云熙用力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师尊，我们在树上看到一个愿签，落款是‘白微尘’！上面写着‘愿再次与你相会’！师尊，您是不是……有什么想见的人啊？”他眨巴着眼睛，满是好奇。
白微尘捻着灵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那双空洞的眼眸“望”向暮云熙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露出了明显的不解和……茫然。
“我？”白微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许愿签？‘愿再次相会’？云熙，你是否看错了？为师……并不记得自己曾在许愿树上留下过任何愿签。”
暮云熙愣住了：“啊？不会吧？师尊，那字迹看起来很旧了，而且落款明明就是‘白微尘’三个字啊！我和阿宁都看到了！”
谢宁也开口道：“师尊，的确如此。那愿签材质古旧，笔迹……与您平日的字迹颇有几分神似。”他心思缜密，当时特意多看了几眼。
白微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而平静：“为师确实毫无印象。许是……同名同姓的前辈所留吧。世间之大，同名者甚多，不足为奇。”
他的回答自然流畅，神情坦然，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暮云熙虽然觉得有些巧合，但见师尊如此肯定，也不好再追问，只好挠挠头：“哦……这样啊，那可能真是我们弄错了。”
谢宁却心中疑窦更深。
同名同姓？
笔迹还相似？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默默将这份疑虑压在心里。
这时，洛回安拎着一个小药篓从林间走来，篓子里是新采集的几株带着露珠的珍稀药草。
楚澜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暮云熙看到洛回安，眼睛又一亮，跑过去问道：“小安姐！我们今天在许愿树看到你的愿签了！就写了‘我好想你’四个字，是谁啊？是不是写给楚澜的？”
他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楚澜。
楚澜脸一红，下意识地看向洛回安，那只属于洛回安的赤瞳中闪过一丝期待。
洛回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暮云熙：“你小子闲得慌？跑去翻那些陈年旧纸干什么？老娘我想谁还需要写出来挂树上？真是笑话。”她语气不屑，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是……落款明明是你的名字啊……”暮云熙弱弱地说。
“天下叫洛回安的又不止我一个。”洛回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将药篓递给白微尘，“师尊，这是您要的‘月影草’，年份够了。” 她对待白微尘的态度，是难得的恭敬。
白微尘接过药篓，轻轻嗅了嗅，点头道：“辛苦你了，小安。”
暮云熙和谢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连小安姐也不承认？
傍晚时分，谢宁利用传讯玉符，联系了远在魔界的父亲谢回。
他斟酌着用语，小心翼翼地问起是否知道仙界有一棵许愿树，以及是否曾在那里留下过愿签。
玉符那头沉默了良久，才传来谢回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许愿树？本王事务繁忙，岂会做那等无聊之事。宁儿，你何时对这些民间趣闻感兴趣了？专心修炼，莫要分心。”
谢回的回答，几乎是和白微尘、洛回安如出一辙的否定，甚至带着一丝对“许愿”这种行为的不屑。
接连的否定，让暮云熙最初的兴奋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他嘟囔着：“真是奇怪了……难道真是我们想多了？可是……怎么会那么巧，三个和我们认识的人同名同姓的前辈，都写了愿签，还恰好被我们看到了？”
谢宁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同名同姓？
笔迹相似？
语气契合？
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而线的另一端，却隐没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
那棵千年许愿树，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记录着一些被当事人彻底遗忘，或是……刻意隐藏的过往。
“或许……”谢宁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并非是同名同姓，而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被遗忘了。”
“遗忘？”暮云熙凑过来，“阿宁，你说什么遗忘？”
谢宁转过头，看着好友单纯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决定，要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
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被遗忘的“存在”，或许与他心中那个关于“娘亲”的疑问，与他父亲谢回深锁的心事，与师尊白微尘空洞的眼神，甚至与这仙魔之间脆弱和平的根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探寻的开始，或许就要从那棵古老的许愿树，以及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愿签入手。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探寻之路，将会揭开一段怎样惊心动魄、浸满血泪的尘封历史，也将彻底改变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命运。
夜色渐深，寂静林海恢复了它一贯的宁静。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