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穿越以来最沉重的一课
楚家的覆灭,如同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风雪,以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将京城的繁华与温情冻结成了坚冰。安全屋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外界的一切消息,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苏莞泠蜷缩在椅子里,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墨染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详尽,也更令人窒息。楚怀远刑场上的悲啸,楚夫人自戕的决绝,女眷被拖拽时的哭喊,男丁戴着沉重枷锁踏上流放路的蹒跚身影……这些画面,凭借墨染冷静而克制的描述,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一遍遍地重演。她甚至能想象出楚皓旸那年幼的妹妹,在如狼似虎的官兵手中挣扎时,那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呼唤着哥哥的哭喊。
这不是戏文,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几行字。这是真实发生在与她息息相关的人们身上的、血淋淋的惨剧。楚伯父曾慈爱地夸赞过她的“诗才”,楚伯母曾温柔地拉着她的手话过家常,楚家小妹曾天真地缠着她要糖吃……那些鲜活的面孔,转瞬间,或天人永隔,或坠入地狱。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来自一个即便有黑暗、但至少表面上讲求法治和人权的时代。她读过历史,知道古代皇权的残酷,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当这种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绝对权力,以如此赤裸和暴虐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时,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在这里,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掌权者需要的工具;所谓的“公道”,在皇权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忠诚、功勋、甚至人命,都可以成为权力博弈中随意舍弃的棋子。拓跋踆,那个曾对她露出看似温和笑容的帝王,只需轻飘飘一道圣旨,就能让一个世代忠良的将门灰飞烟灭。
这就是……真实的皇权。这就是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血淋淋的运行规则。
苏莞泠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眩晕。她一直以为,凭借现代人的知识和智慧,可以在这个时代周旋、甚至改变些什么。可楚家的遭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醒了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那些小聪明、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她救不了楚家,甚至连传递一个安慰的消息进去,都艰难万分。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沼泽中的淤泥,将她一点点拖拽、淹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环境的险恶。这不再是宅斗,不是情爱纠葛,而是你死我活、动辄株连九族的政治倾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泠儿。”
苏予泽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杯新沏的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苏莞泠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戾气。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沉痛的麻木。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将茶杯塞进她冰凉的手里,用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萧家当年,亦是如此。”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只不过,楚家功勋更著,结局……看似更‘体面’些许罢了。”
绞决对比凌迟,流放对比满门抄斩,女眷没官为妓对比全部处死……这竟是所谓的“体面”?苏莞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萧家的惨案,对她而言更多是来自苏予泽讲述的、带有距离感的仇恨,而楚家的毁灭,却是发生在她眼前、切肤之痛的现实教材。
“为什么……他们怎么能……”她想问为什么皇帝如此昏聩,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权力可以如此践踏公道……可这些问题,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幼稚。
“没有为什么。”苏予泽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皇权之下,唯有强弱,没有对错。陛下需要平衡朝局,需要削弱可能威胁皇权的将门,而楚家,恰好成了那只被杀来儆猴的鸡。至于证据真假,楚家是否冤枉,从来都不重要。”
他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震惊和迷茫,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泠儿,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世界。眼泪和质问改变不了任何事。楚家的血不会白流,它应该让你我看得更清楚,脚下的路,该如何走。”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苏莞泠最后一点侥幸和软弱。是啊,哭泣有什么用?质问苍天有什么用?楚伯父的悲啸换不回性命,楚夫人的鲜血洗刷不了冤屈。唯有记住这刻骨的仇恨,认清这残酷的规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才能……为那些冤魂讨一个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掌心茶杯传来的温热,和苏予泽手掌坚定有力的包裹。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同盟身上汲取力量。
“我明白了。”她再开口时,声音里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这堂课,我记住了。血债,必须血偿。”
苏予泽凝视着她,看到她眼底那抹迅速成长的坚韧,心中微动。他知道,经此一役,那个还会带着几分天真和幻想的苏莞泠正在快速褪去,一个更加成熟、更能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伙伴,正在破茧而出。
“楚皓旸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他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查清真相,找到铁证。对方动作越快,越狠,露出的破绽也可能越多。德敬太妃、郭奉、严崇……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北戎势力,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凛冽的杀意,但也为迷茫中的苏莞泠指明了方向。悲伤和愤怒需要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然而,就在两人试图从绝望中寻找一线生机时,墨染再次匆匆而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主子,苏小姐,刚收到宫里的密报。”墨染压低声音,“陛下……今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窦维雍窦大人,密谈近一个时辰。窦大人出宫时,面色极为难看。另外……我们安排在德敬太妃宫外的眼线回报,太妃宫中今日似乎有贵客到访,行事隐秘,疑似……北戎使团中的人物。”
窦维雍?那个致仕已久、他们曾试图调查的老臣?皇帝在这个时候秘密召见他做什么?而德敬太妃,竟然真的与北戎使臣有接触?
新的线索和危机,似乎正随着楚家的鲜血,悄然浮出水面。刚刚经历重创的他们,还来不及喘息,就必须立刻投入下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