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观吾:神台雪

>宴君华翻阅命书,窥见江家覆灭的轨迹。

>他垂眸落子,无声拨动命格金线,救下江澄早逝的双亲。

>“师尊为何总逼我叫爹?”重生归来的江澄咬牙质问。

>宴君华笑着将点心塞进徒弟嘴里:“叫声爹,点心管够。”

>指尖金光微闪,刚变回青年的江小澄瞬间又成孩童模样。

>“小孩子别瞎操心。”神明指尖拂过徒弟发顶,眼底是无人得见的深渊,

>“你防尽天下人,可知防的就是未出生时就等你的我?”

>若无这场相遇,他仍高坐神台,看天地如雪,片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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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上,是无边无际的寂静。时间在此地失了刻度,唯有星辰的明灭,如神祇悠长的呼吸,在永恒的墨色里明灭生灭。宴君华端坐于神台,身影融入这片浩瀚的沉静,仿佛亘古以来便是此处的一部分。素白衣袍流泻而下,不染纤尘,与身下冰冷光滑的神座浑然一体,共同浸透着足以冻结时空的孤寒。

他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膝头那卷摊开的命书之上。书页非金非玉,更似一片凝固的星河,无数细微光点在其中缓缓流淌、聚散、明灭。每一粒微光,便是一个凡尘生灵渺小又沉重的轨迹,是生老病死、爱恨痴缠在时间长河上投下的卑微倒影。

神明的目光,平静地拂过这些微末的光芒,不起涟漪。悲欢离合,盛衰荣辱,于他而言,不过是命书翻页间掠过的、转瞬即逝的尘埃。神台之高,早已滤尽了红尘烟火,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澄澈。

指尖微动,命书无风自动,翻向一页光华稍显黯淡、细看却又纠缠着刺目暗红丝线的篇章。光点凝聚,勾勒出一座人间府邸的轮廓,门楣上,“江府”二字如血染就。其下命线繁复盘绕,却大多在某一节点骤然断裂、黯淡,如同被无形的寒霜冻结、枯萎,只留下大片凄凉的死寂。唯有一条极细弱、却异常坚韧的幼生之线,在无数断裂的命线废墟中,如风中残烛般倔强延伸,最终……也戛然断绝于一片象征毁灭的浓重血色里。

——江家倾覆之局。命定之数。

宴君华的目光,在那条属于江澄的、最终亦被血色吞没的幼弱命线上,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神台之上的空气,似乎连这瞬间的凝滞都未曾察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不见丝毫光华流转,唯有神性内蕴的威仪,凝成一点无形无质、却足以撼动规则的核心。那指尖,朝着命书上那片象征江澄父母命途的、即将交汇于死劫的暗淡光点,轻轻落下。

无声无息。

指尖落处,那几缕代表双亲命格、本已缠绕上浓郁死气的金线,如同被投入温水的冰棱,倏然间微微震颤、软化。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之力悄然注入,极其精准地抚过那些致命的“结”与“断”。死气被柔和地驱散、剥离,断裂的节点被无形丝缕重新弥合、加固。黯淡的金线重新焕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光泽,坚韧地延伸向命书更深处,最终隐没于代表未来的混沌光雾之中。

命书上的图景随之微调。那座被血色笼罩的江府幻影,血色悄然褪去大半,倾颓之象虽未完全消失,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已大大缓和。属于江澄的那条幼弱命线,其末端象征终结的血色,也随之淡去,重新延伸入一片朦胧但不再绝望的微光里。

局动。规成。

宴君华收回了手指。神台之上,依旧只有星辰明灭的微响。仿佛方才拨动的,不过是棋枰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微尘。他目光沉静如水,再次投向膝头的命书,仿佛方才那逆转生死的指尖轻拂,不过是翻过了寻常一页。

***

“师尊!”

脆生生的童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恼怒,打破了云海之上仙府别院的清寂。回廊尽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蹬蹬蹬地跑来,雪玉可爱的脸蛋气得鼓成了包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瞪着斜倚在廊下软榻上的白衣仙人。

宴君华闻声,慢悠悠地将目光从廊外翻涌变幻的云海上收回,唇角便自然而然地弯起一抹清浅笑意,如春雪初融,瞬间冲淡了周身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他懒懒地撑起身,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如玉雕琢的手腕。

“嗯?”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目光落在小徒弟气鼓鼓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谁又惹我们家小澄生气了?告诉师尊,师尊替你出气。”

江澄冲到榻前,仰着头,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严肃些,可孩童的身躯和嗓音,再如何板着脸,也脱不去那份稚气的可爱。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吼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控诉,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憋得小脸更红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控诉道:

“师尊!您……您能不能别再逼我……叫那个了!”

宴君华眼中笑意流转,明知故问:“哦?哪个?”

“就是……就是……”江澄憋得耳根都红了,终究还是羞耻地喊了出来,“‘爹’!您明明是我师尊!说好了是师尊的!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也不能真赶着当爹啊!”他想起这三百多岁的老怪物,变着花样用点心、小玩意儿、甚至用术法把他变回孩童好方便揉捏的种种“骚操作”,就悲愤交加。更可恨的是,这老家伙明明知道自己壳子里装的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偏偏就喜欢把他当三岁小孩哄!

宴君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像玉磬轻击。他伸手,极其自然地从旁边小几上的玉碟里捻起一块做成桃花形状、晶莹剔透还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点心,动作快如闪电,趁江澄还在悲愤控诉、小嘴微张的瞬间,精准地塞了进去。

“唔!”江澄猝不及防,香甜冰凉的点心瞬间在口中化开,将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只剩下一双瞪得更圆的眼睛。

“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气?”宴君华语带宠溺,指尖顺势在江澄鼓鼓的腮帮子上轻轻一戳,触感柔软温热。他注视着徒弟那双因惊愕和点心而暂时忘了愤怒、显得格外纯净懵懂的眼眸,笑意温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纵容,“叫声爹怎么了?师尊这里点心管够,功法管够,天塌下来也有爹……咳,也有师尊顶着。”他自然地改口,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近乎顽劣的满足。

江澄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那清甜的味道丝毫没能抚平他的郁闷。他刚想继续据理力争,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又让他头皮发麻的感觉骤然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

“师——!”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整个人便被一层骤然亮起又瞬间消散的柔和金光笼罩。光芒散去,廊下哪还有什么七八岁的男孩?只有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明显过于宽大衣服、粉雕玉琢、因骤然缩水而连站都站不稳、正茫然地挥舞着小短手试图保持平衡的小豆丁!

变小的江澄低头看看自己骤然短了一大截的胳膊腿,又费力地仰头看向软榻上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俊脸,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愤瞬间冲垮了理智。小嘴一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蓄起两泡亮晶晶的水汽,眼看就要决堤。

“呜……哇——!!”惊天动地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充满了对这个不讲道理的神明师尊的控诉。

宴君华看着眼前哭得抽抽噎噎、小脸皱成一团、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小身影,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更深的涟漪,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软乎乎、轻飘飘的小身子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好了好了,不哭。”他温声哄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小徒弟脸蛋上滚烫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宽大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稳稳地托住那小小的、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拂过冰面下深流的微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江澄耳中,“操心太多,会长不高。”

指尖带着安抚的神力,轻轻拂过孩童细软的发顶。宴君华微微垂眸,凝视着怀中这具承载着成年灵魂的稚嫩躯壳。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得以窥见、亦无法言说的复杂暗流。那是跨越漫长时光的等候,是亲手拨动命运轨迹的决绝,是明知对方灵魂本质却依旧沉溺于这童稚表象的偏执……种种情愫,如同沉在无尽神海之底的玄冰,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激荡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他的指尖在孩童柔软的发间停顿,指腹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搏动。神明的低语,轻如叹息,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独占,唯有怀中这哭泣的小小生灵能模糊感知:

“傻孩子……你防尽天下人,可知这命轨之上,师尊唯一要你提防的,便是从你未生之时,就早已守候在此的我?”

神台之上,寂静如亘古寒冰。

宴君华依旧端坐,膝头那卷星河般的命书早已合拢,化为一道细碎流光,隐没于他素白的袖袍之中。他微微侧首,视线投向神台之外的无垠虚空。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空间屏障,仿佛落在那座云海仙府,落在那小小的、被自己强行留在童年时光的倔强身影上。

若无那次心血来潮的翻阅?若无那指尖落下拨动的命线?

神明的思绪,如无形的涟漪,在冰冷的寂静中无声扩散。

若无此局,此身仍端坐于此。这神台依旧是不化的玄冰,这星辰明灭仍是唯一的风景。芸芸众生的命途,无论辉煌或黯淡,无论绵长或猝然终结,皆如这虚空中漂浮的微尘,映入神祇的眼帘,却激不起半分波澜。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江家覆灭,江澄早夭,不过是命书上几行注定黯淡的文字,是那星河中几粒稍纵即逝、旋即湮灭的光点。神台高悬,观红尘万丈,亦如观一场无声飘落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万物,最终又归于一片纯然的白,片尘不染,亦片情不留。

那将是何等的……恒常?何等的……寂寥?

神台依旧冰冷。宴君华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垂落眼睑。浓长的睫羽在玉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极淡的阴影,如同亘古不变的封印,掩去了眸底深处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高天之上,唯有星辰明灭,无声流转。亿万年的孤寂,凝固在这方寸神座之间,未曾因指尖拨动的涟漪而真正融化。

番外:众生观吾

>宴君华翻阅命书时窥见天机:若无他介入,江澄七岁丧母,十二岁经脉尽断,二十岁手刃血亲。

>而现实里——七岁的江小澄正骑在他脖子上揪头发:“老混蛋!说好今日让我维持成人模样三个时辰的!”

>十二岁的少年被他护在身后,看师尊弹指间碾碎强敌:“小孩子就该被惯着。”

>二十岁生辰宴上,江澄当众把拜师茶换成认父茶。

>宴君华端坐高台,看着命书上尚未消散的血色字迹,指尖轻轻拂过。

>苍生万相如烟过眼,唯此一人之重,坠得神明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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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界,如恒河沙数,在宴君华眼中铺陈开来。岁月于他,不过是神台前袅袅不散的云烟,弹指即过,万载亦如朝夕。他结束了最后一次任务,神魂归位,重临这方高渺神台,本该是彻底的休憩与空寂。然而,一卷非金非玉、光华内蕴的命书,静静悬浮于他座前虚空。

它不请自来,带着一种沉寂了无数纪元的神秘引力。

宴君华那双看尽沧海桑田、星辰生灭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并未抬手,心念微动,命书便如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缓缓展开。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流奔涌而入他的意识。非是文字,而是亿万生灵命运的轨迹,在时间的长河中交织、碰撞、湮灭、新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王朝更迭,仙门兴衰……构成一幅宏大而冰冷的宇宙图景。寻常神祇观此,或生悲悯,或感苍凉,或觉渺小。宴君华只是静静地看着,神容淡漠,无悲无喜。苍生万相,在他眼中,不过是天地运转间必然的微末尘埃,遵循着既定的“规”与“数”。神性在他身上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恒定。

直到,一个名字如星火般跃入这片冰冷的星图——“江澄”。

命运之线在此陡然变得刺目而残酷。

**七岁**:命书记载的画卷展开。虞氏祖地,风雨如晦,刀光剑影撕裂了往昔的宁静。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染血的帷幕之后,小小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那位刚强美丽的虞夫人,为了护住身后通往密道的入口,被数道淬毒的利刃洞穿。她倒下时,目光死死望向帷幕缝隙后的那双孩童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活下去……” 血,浸透了昂贵的云锦地毯,也浸透了孩童往后所有的梦境。命书定格在那双空洞绝望的幼童眼眸上,旁边浮现一行小字:【虞氏嫡脉尽殁,幼子江澄,生魂受创,根基有损】。

**十二岁**:画面跳转至阴森的地牢。少年江澄被沉重的寒铁锁链吊在半空,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鞭挞得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痕。一张阴鸷的脸凑近,带着残忍的笑意,手覆上他背心要穴:“虞家小子,你娘藏起的‘紫府秘钥’,究竟在何处?说出来,少受点活罪!” 话音未落,狂暴的灵力如毒蛇般强行灌入少年脆弱的经脉!画面中,江澄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弓,口中喷出的鲜血溅满了冰冷的石壁。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施刑者。锁链因他剧烈的痉挛而哗啦作响。命书标注:【经脉寸断,道基几毁,留残命以待榨取剩余价值】。

**二十岁**:场景切换至一座金碧辉煌却弥漫着血腥味的大殿。青年江澄一身玄衣,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剑尖所指,是他同父异母、却亲手策划了虞家惨案、并对他施以酷刑的兄长。兄长倒在地上,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江澄的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抹去溅在脸颊上尚带余温的血迹。命书浮现最后的判词:【手刃血亲,心魂入煞,孤星照命,终途不详】。

三幅画面,三段轨迹,血淋淋地串联起一个名为“江澄”的存在,在没有“宴君华”介入的世界里,注定走向黑暗与毁灭的一生。

神台之上,一片亘古的沉寂。唯有命书的光华流转不息,映照着宴君华毫无波澜的脸庞。他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在寂灭,又似有混沌在翻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命书上“江澄”二字的位置,那冰冷的字迹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色。

就在此刻,一声清脆又带着十足恼意的童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这神性的冰冷空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老混蛋!宴君华!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今日让我维持三个时辰大人模样呢?!你又骗我!”

这声音是如此鲜活,如此充满勃勃的生机与人间烟火气,与命书中那死寂绝望的轨迹形成了天壤云泥的对比。

宴君华淡漠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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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念如潮水般从浩瀚冰冷的命书星河中抽离。宴君华端坐于高渺神台的身影并未移动分毫,然而他“看”向的方向,已不再是万界命轨,而是穿透了重重空间壁障,落向那烟火人间的某一处——云霞缭绕的紫霄峰巅。

画面清晰起来。

七岁的小童江小澄,正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奋力地踮着脚,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死死揪住宴君华垂落的一缕银发,另一只小手则气鼓鼓地拍打着宴君华的肩膀,试图去够他束发的玉冠。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因为用力(以及羞愤)涨得通红,圆溜溜的杏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控诉着师尊的“背信弃义”。

“骗子!大骗子!三个时辰!我数着呢!你休想赖掉!” 江小澄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蛮不讲理,“我都跟隔壁山头的阿炎约好了,要变成大人模样跟他比剑!这下好了,我这样去,他肯定又要笑话我是‘奶娃娃’!都怪你!老混蛋!” 他一边控诉,一边还不解气地用力拽了拽手里的银发。

而被揪着头发、拍打着肩膀的宴君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神台上俯瞰众生的淡漠。他非但不恼,那双总是藏着三分戏谑七分纵容的桃花眼反而弯成了愉悦的弧度。他任由小徒弟在自己身上“作乱”,甚至微微倾身,好让小家伙“够”得省力些,嘴里慢悠悠地道:“哎呀呀,澄澄,此言差矣。为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江小澄气鼓鼓的脸颊,触感软糯温热,“你看这日头多晒?大人模样哪有我们澄澄这般玉雪可爱?晒黑了,为师可是要心疼的。小孩子嘛,就该白白嫩嫩、无忧无虑才对。打打杀杀,多不好。” 理由冠冕堂皇,眼底的笑意却泄露了“得逞”的狡猾。

**十二岁**:画面流转。并非阴森地牢,而是在一处灵气盎然的秘境入口前。少年江澄身形挺拔了许多,眉眼间初具锋锐,正警惕地护在宴君华斜前方。对面是几个气息阴鸷、明显不怀好意的散修,为首者目光贪婪地盯着江澄腰间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那是宴君华前日刚给的生辰礼。

“小子,识相点,把那‘凝神佩’交出来!此等宝物,岂是你这黄口小儿配拥有的?” 散修头领狞笑着逼近,灵力威压毫不客气地碾压过来,试图让少年屈服。

江澄脊背绷紧,右手已按上剑柄,眼中是不符合年龄的沉凝与战意,低声道:“师尊,小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宴君华一声慵懒至极的轻叹:“啧,扰人清静。” 只见他广袖随意一拂,动作轻描淡写得如同驱赶蚊蝇。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席卷而出!

那几个散修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变为惊骇,身体就像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娃娃,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在原地无声无息地爆散开来,化作最细微的灵光齑粉,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狂暴的灵力乱流在触及宴君华和江澄身前三尺之地时,便温驯如春风般消散。宴君华甚至还有闲暇,抬手替江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得如同每日清晨为他束发。他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与宠溺:“澄澄,为师说过多少次了?小孩子家家的,就该躲在大树后面乘凉看戏。这些打打杀杀、脏手又伤眼的活儿,自有为师料理。你呀,只管被惯着就好。”

少年江澄看着眼前瞬间空荡的地面,又看看自家师尊那张笑意盈盈、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的脸,按在剑柄上的手默默松开了,紧绷的脊背也悄然放松下来。那是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认知——只要这个人在,天塌下来,也自有他顶着。

**二十岁**:场景转换至紫霄峰最为华美轩敞的“澄心殿”。今日是江澄的二十岁生辰,亦是他的元婴大典。仙乐飘飘,祥云缭绕,各派仙门巨擘、世家宗主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作为主角的江澄,一身玄底金纹的华服,长身玉立,英姿勃发,眉宇间沉淀着历练后的沉稳与锐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揪着师尊头发叫“老混蛋”的孩童。他端着白玉托盘,盘中一盏灵雾氤氲的香茗,在无数道或艳羡、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向高踞主位的宴君华。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按照古礼,此乃弟子向师尊敬献“拜师茶”,叩谢师恩的庄重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茶上。

宴君华斜倚在云纹宝座中,姿态慵懒,银发流泻,唇边噙着一丝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毫不在意的浅笑,静静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儿步步走近。

江澄在宴君华座前站定。他没有依礼下跪,而是微微抬首,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孺慕、狡黠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直直迎上宴君华含笑的视线。

在满殿宾客的屏息注视下,江澄双手将托盘稳稳举高,声音清朗,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大殿:

“师尊,请用茶。”

宴君华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伸手便要去接那茶盏。然而,江澄的手腕却极轻微地一偏,避开了师尊伸来的手。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宾客眼珠子几乎掉出来的动作——

只见江澄手腕一翻,竟将托盘连同那杯灵茶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身侧侍立童子捧着的另一个空托盘上!随即,他变戏法般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极其迅捷地又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玉盏,盏中茶汤色泽更为醇厚,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他重新端起这盏茶,再次高高举起,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清晰地响彻大殿:

“爹,请喝茶!”

“噗——!” 席间不知哪位长老一口灵酒喷了出来。

“哐当!” 有人失手打翻了玉箸。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惊愕转为呆滞,最后齐刷刷地聚焦在宴君华脸上。只见那位传说中深不可测、游戏人间的宴尊者,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慵懒笑容,在听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爹”时,极其罕见地、明显地僵住了那么一瞬。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杯被换掉的“拜师茶”只有寸许。那双洞悉世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着徒儿……不,是养子江澄眼中那抹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亲昵和依恋。

宴君华看着那杯被高高举起的“认父茶”,又看看江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狡黠,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骑在自己脖子上揪头发的小小身影。他眼中的僵硬迅速化开,如同春冰消融,最终化作一片深邃无边的暖意和纵容。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畅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他没有丝毫犹豫,极其自然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地接过了江澄奉上的那盏茶。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也仿佛触及了这二十年来鲜活温暖的点点滴滴。

“好。” 宴君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浸满了为人父的温和,“这杯茶,为父……喝了。”

他举盏,在无数道震惊到麻木的目光中,在江澄灿若星辰的注视下,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从此,师徒名分之外,更添骨血至亲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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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台上的宴君华,缓缓收回了望向紫霄峰的神念。眼前,那卷摊开的命书上,属于“江澄”的那条血色命轨依旧清晰刺目:【七岁丧母】、【十二岁经脉尽断】、【二十岁手刃血亲】、【孤星照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昭示着那无人在意的微末尘埃注定被碾碎的轨迹。

而此刻,他指尖拂过之处,那冰冷的字迹旁,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行行新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细小文字,如同藤蔓般缠绕覆盖在旧的血痕之上:

【七岁:揪师尊银发,索要大人模样,未果。】

【十二岁:秘境遇险,师尊拂袖灭敌,斥曰:“小孩子就该被惯着。”】

【二十岁:元婴大典,当众以“认父茶”易“拜师茶”,宴君华饮之,笑纳。】

【命格更易:孤星隐,福泽绵长。羁绊深重,牵系神明。】

宴君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命书上。神台之外,是浩瀚无垠的宇宙洪荒,亿万星辰生灭不息,无尽生灵的悲欢离合如潮汐般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时间的堤岸。那些宏大的叙事,那些微末的挣扎,那些被命书记载或遗漏的悲苦与欢欣,此刻都化作了神台前拂过的、无声的风。

苍生如蚁,万相皆空。这是他曾深信不疑的至理。神明的悲悯,是俯瞰,是洞悉,是知晓一切轨迹后的沉默。不介入,不扰动,方是天道之“规”。

然而,指尖下那行新生的、温热的字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穿透了神性的冰冷屏障,沉沉地坠入他亘古空寂的心湖深处。那重量,是孩童揪住他发丝的微痛,是少年在他身后骤然放松的呼吸,是青年捧上那盏“认父茶”时眼中灼灼的光华……是三百年前掐算天机时的执着等待,是将那懵懂婴孩“拐”回紫霄峰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是无数次将他从强行维持的成人状态打回原形时,那理所当然的一句“小孩子的身体还是保持的好,凡事有爹在”。

这重量,无关苍生,只系一人。

宴君华缓缓抬起手,目光从命书上移开,投向那无垠的虚空。神台高悬,亘古孤寂。他依旧是那个俯瞰万界的神明,洞悉着无数微末尘埃的轨迹。

只是此刻,他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对苍生的悲悯,没有对天道的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凡尘的、甘之如饴的满足。

原来,这便是“重量”。

苍生万相如烟过眼,唯此一人之重,坠得神明心甘情愿,俯首红尘。

宴君华的高维视角与内心独白:

神台高悬,非金非玉,乃亿万星辰脉络交织而成。宴君华端坐其上,身姿未动,意识却已如无形的潮汐,无声漫过下方无数沉浮的小世界。每一粒微尘,便是一个生灵的命轨;每一条星轨,便是一段文明的兴衰。他眼睑微垂,眸光似开似阖,映照着万古长夜与刹那生灭。

**0115。**

这串数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例行休憩前的最后任务标记。任务完成,庞大的神念本该归于沉寂,休养生息。然,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虚无之海的前一瞬,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自某个名为“青岚”的小世界传来。

非求救,非祈愿,仅仅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死寂”。

宴君华的神念,如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刺入那方世界的本源——命书之河。刹那间,无数生灵的轨迹、因果、宿命洪流般涌入他的感知。寻常神明或会在这等庞杂信息中迷失,于他,却不过如观掌纹。

他“看”到了虞氏家族的起落,看到了几代人的挣扎与牺牲。他看到那些被冠以“长辈”之名的存在,或因执念、或因懦弱、或因命运捉弄,早早陨落,留下的不仅是权力真空,更是刻入后代灵魂的伤痕与扭曲的期待。父辈的残缺人格、未竟的野心、深埋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诅咒,化作沉重的枷锁,套在后辈稚嫩的脖颈上。

人格不完善的连锁反应……

他“看”到江枫眠的隐忍与深藏的戾气,虞紫鸢刚烈表象下的脆弱与偏执,这些因失去重要长辈庇护而被迫提前扛起一切、内心却从未真正成熟的力量,最终扭曲地传递给了下一代。他看到魏婴的颠沛流离、骨子里的不安与过度补偿式的张扬;看到江澄……哦,那个倔强又敏感的孩子,前世在父母双亡、家族倾颓的重压下,如何将那份来自破碎长辈的苛责与不安全感,内化成了近乎自毁的刚硬与猜忌,最终孤舟独行,心火渐熄。

上辈人给予后代的苦难……

命书之河冰冷流淌,展示着无数条既定的、充满悲苦与遗憾的轨迹。这些轨迹并非不可更改,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动,则成规。强行干预,需付出代价,亦需一个合乎“规则”的支点。

若有愿者入局改补命数……

宴君华的神念在命书之河中逡巡。需要一个“愿”。一个足以撬动关键节点,却又不会因外来者身份而彻底崩坏世界法则的存在。这个“愿”,须与核心人物有深刻因果,须有足够强烈的“改命”执念,其本身也须是此界生灵,方能承载“解灵还愿”的因果闭环。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独特的时间线褶皱——一个带着前世记忆、不甘与悔恨的灵魂,正挣扎着溯流而上,试图重回起点。

江澄。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份即使被碾碎成尘也未曾真正熄灭的、对“家”的执念,清晰地映照在宴君华的神识之中。就是他了。这强烈的“重来一次”的愿望,便是最完美的、合乎规则的“愿力”锚点。

选一人为愿,入局干扰。重要角色的长辈未伤未亡,小辈家存命改其为未数,解灵还愿。

规则在心中成型。宴君华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蕴含着“守护”与“修正”法则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锚定在那颗逆流而上的灵魂之上。同时,他拨动了虞氏家族几位关键长辈命轨上几颗即将黯淡的星辰,为他们的“存续”留下了一丝微弱的、符合世界运转逻辑的可能性。剩下的,就要看那个“愿”如何行动,以及……他这位“护道者”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导了。

若无此相遇——宴君华的独白

(神台之上,宴君华的目光掠过下方那个没有江澄重生的、按照原定命书流淌的青岚界分支)

虞氏长辈:依旧在权力倾轧与宿命劫难中接连陨落。虞紫鸢失去最后的依靠,性情愈发极端;江枫眠的隐忍终化为无力回天的悲怆。家族元气大伤,内忧外患。

*江澄(原轨迹):在父母双亡的剧痛与重建宗门的重压下迅速“成熟”。那份被迫的刚强下,是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与对被抛弃的恐惧。他苛责他人,更苛责自己,将温情视为弱点。魏婴的“离经叛道”成为压垮他紧绷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兄弟阋墙,分道扬镳。他守着“云梦江氏”的空壳,活成了一把锋锐却孤独的刀,心中那点对“家”的柔软念想,在漫长的岁月与猜忌中被磨得只剩下冰冷的执念。终其一生,未能真正信任,也未能真正被理解。

*魏婴:失去江澄这个唯一的“锚点”,他的路只会更加偏激与孤独。或许仍能成就一番惊世骇俗,但结局多半更加惨烈,且无人真正为他收骨立碑。

众生:仙门格局因虞氏式微而动荡,新的冲突不断。无数小人物在大人物的棋局中挣扎求生,命如草芥。那份因长辈缺失而代代传递的人格缺陷与苦难,如同瘟疫,无声蔓延。

【心声·宴君华】(俯瞰此景,神念无波)

> “命轨如织,悲欢自缚。此界众生,沉溺于爱憎痴缠,困囿于血脉承负。长辈未尽之责,化作后辈心头荆棘;后辈求而不得之暖,反噬为伤人利刃。循环往复,无有出期。”*

> *“江澄…此子命格,刚极易折。若无外力介入,其魂火终将被自身背负的‘家’之重担与前世怨憎熬干。他之执念,恰是破局之钥,亦是自伤之刃。有趣。”*

> *“吾悯其微末挣扎,亦觉其愚顽可叹。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台高坐,本不应沾染尘埃。”*

【因缘际会——此刻的视角】

(神念回转,聚焦于已收小江澄为徒、正“玩心大发”逗弄徒弟的宴君华本体意识)

他捏着小江澄肉乎乎的脸颊,听着那稚嫩嗓音气急败坏地喊着“师父!”,眼底的笑意真实而深邃,与神台上那无悲无喜的眸光截然不同。

【心声·宴君华】(指尖拂过孩童细软的发丝)

> *“回来了便好。三百年枯等,不过弹指。此‘愿’既入吾局,自当护你周全。”*

> *“小毛孩?呵…纵你前世历尽沧桑,灵魂染尘。在吾眼中,此刻挣扎于稚嫩躯壳、被前世阴影与今生童真撕扯的你,确确实实,就是个让人忍不住想逗弄、想守护的小东西。”*

> *“叫你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言不虚。况且…”* (意念扫过命书中虞氏长辈因他暗中干预而得以保全的微弱生机)*“你本该拥有的‘父’,此世,吾允他们活着。那么,那份缺失的、引导的、毫无保留的‘庇护’,便由为师…兼为父,替你补上。有何不可?”*

> *“维持成人?何必急于长大。孩童之躯,神魂未固,强行催谷,徒伤本源。那些风雨,那些算计,有师父在,你只需慢慢看,慢慢学。待你根基稳固,神魂圆融,该有的,自然会还你。”* (想起无数次把徒弟变回小孩的场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况且…小小一只,抱在怀里,甚是有趣。此乃为师福利。”*

> *“防我?小澄儿,你倒是敏锐。”* (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防得对。为师确是在你未出生时就惦记上了。惦记你这颗独一无二的‘愿’种,惦记你这份破局的倔强,也…惦记你灵魂深处那份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被全然接纳的柔软。”*

> *“白切黑?瞒过众人?”* (神念扫过虞氏那些对他恭敬又带着几分无奈的长老)*“何须瞒?吾行吾道,随心所欲。他们所见,是吾愿意展现的‘长辈慈和’、‘游戏人间’。至于真实…”* (目光落在怀中气鼓鼓的小徒弟身上,变得无比专注与真实)*“真实,只给需要看到的人看。比如你,我的小徒儿,也是…吾选定要护其一生安宁顺遂的‘愿’。”*

* * *

高坐神台的眼,俯瞰的是冰冷命轨与众生皆苦。

垂眸逗徒的手,触碰的是滚烫生机与改写的未来。

宴君华的神念分作两处。

一处高悬,观万界生灭,心如止水,怜悯亦疏离。

一处低徊,护方寸之地,嬉笑怒骂,甘愿入红尘。

他掐算三百年,等的不仅是一个重生的灵魂,更是自己漫长神生中,主动选择踏入的一场温暖而充满挑战的因果局。

众生观吾,如观亘古不变的星辰。

吾悯苍生,却只愿为一人,拨动命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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