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数

#:斩业刀

>宴君华翻阅命书记载,发现仙门百家的悲剧皆源于上代残缺人格。

>虞紫鸢的暴烈让江澄终生困在“复兴江氏”的枷锁里;

>温若寒的权欲将温氏全族拖入毁灭深渊;

>金光善的荒淫令金氏血脉埋下自相残杀的祸根。

>“愿者入局”的命轨悄然启动——

>江厌离回溯到莲花坞覆灭前夜,将虞夫人深埋心底的恐惧揭开;

>温宁提前觉醒,将温若寒权欲熏心的证据公诸于世;

>秦愫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当众揭穿金光善玷污侍女致死的丑事。

>当上一代扭曲的执念被提前斩断,

>新生代终于挣脱了命定悲剧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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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书哗啦作响,翻过一页又一页墨色淋漓的篇章。宴君华倚在静室窗边,指尖拂过那些冰冷沉重的字句。0115任务后,他本欲休养生息,神思却如倦鸟般盘旋,最终落在这卷记载小世界芸芸众生轨迹的命书之上。

那些字迹,非黑非红,更像凝固了千百年的陈旧血痂。目光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因果锁链。他看到了莲花坞的冲天火光,看到了不夜天城崩塌的炼狱景象,看到了金麟台上亲族相残的刀光剑影。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指向上一代人灵魂深处未曾愈合的溃烂疮口。

云梦江氏那一页,墨迹尤其深重。“虞紫鸢”,这个名字带着一股硝石般的暴戾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恐惧、她的不甘、她对云梦江氏门楣近乎病态的执着,化为无形的烙铁,深深烫在幼子江澄的魂魄之上。“复兴江氏”四字,成了他终生挣脱不开的沉重枷锁,压得他脊骨弯曲,面目冷硬如铁。

指尖微顿,温氏篇章的墨色更添几分污浊。“温若寒”,权欲二字几乎要破纸而出,化为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他膨胀的野心,他对力量的贪婪攫取,最终将整个温氏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烈火焚城,焦土之上,无人生还。

再翻,是兰陵金氏,纸页间竟隐隐透出一股脂粉污浊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金光善”,荒淫无度。他的放纵,他对血脉亲缘的漠然践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植于金氏的血脉之中。那页上,清晰地预示着未来的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整个家族将在金粉堆砌的废墟里自相残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名不正,言不顺,心欲过扰……”宴君华低声吟哦,指尖无意识划过命书边缘一道细微的灼痕,那是他心神震荡时留下的印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上代扭曲的执念、残缺的心智、未曾化解的仇恨,如同污浊的泉眼,最终都加倍流淌进后代的命运之河,将他们的人生染成一片绝望的猩红。众生皆苦,苦皆源于此。

静室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微响和他清浅的呼吸。窗外,一树晚开的白梅在料峭春风里瑟缩着。

蓦地,一点极淡、几乎微不可查的荧光,如同初生的萤火,在厚重的墨色命书深处倏然亮起。它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宴君华捻着书页的手指,却在这刹那凝滞。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渺无垠的虚空。万千小世界如恒河沙数,在不可见的维度中沉浮运转。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微光,带着某种熟悉的、决绝的悸动,像一粒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愿者……”他唇齿间无声地滑过这两个字,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命书深处那点萤火,正是“愿者入局”的命轨被悄然触动的征兆。那是一种以微末之躯,执意要撼动既定乾坤的微弱回响。微末,却蕴含着足以燎原的星火。

***

**云梦,莲花坞。**

夜沉如水,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血腥味与江水的湿气混合,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明日,温氏的大火便将焚尽这水乡泽国。最后的平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厌离倚在回廊冰冷的廊柱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她刚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中惊醒。梦里,有阿娘虞夫人决绝推她上船的冰冷眼神,有阿澄在废墟上嘶吼着“复兴江氏”的扭曲面容,有她自己倒在血泊中,看到阿羡彻底崩溃的绝望……这些画面破碎又粘稠,带着滚烫的血腥气,狠狠烙在神魂深处。

那不是梦。那是她未来支离破碎的一生,是命书上冰冷镌刻的既定轨迹。

一个声音,一个来自命运深处、空灵又带着悲悯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愿者入局,解灵还愿。汝之愿力,可溯光阴,斩宿业于未萌。”

她回来了。回到了莲花坞覆灭的前夜,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上。代价?或许就是那声音里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苍茫。她别无选择。她不能让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重燃,不能让阿澄再背负那具名为“江氏”的沉重枷锁,不能让自己和阿羡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中响起,带着主人惯有的急躁与压抑的怒火。虞紫鸢一身深紫劲装,面容在廊下灯笼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庭院里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阿娘。”江厌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

虞紫鸢脚步一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厌离?这么晚不回房,在这里做什么?明日……”她的话陡然停住,似乎意识到提及明日那个可能的结局太过不祥,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下唇线绷得更紧。

江厌离没有回答她关于明日的担忧。她只是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母亲那被刚硬外壳包裹的脸庞,那层外壳之下,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她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阿娘,你怕吗?”

虞紫鸢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眼中瞬间燃起被冒犯的怒火:“放肆!我怕什么?我虞紫鸢顶天立地,何时有过畏惧?休得胡言乱语,滚回房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然而江厌离没有退缩。她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母亲眼底那极力压制却依旧在翻涌的惊惶。那不是对温氏爪牙的恐惧,而是更深层、更久远的东西。

“阿娘,”江厌离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直刺虞紫鸢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你怕的,是不是当年外祖家……在你眼前被灭门时,那种无能为力?”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虞紫鸢脑中炸开!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那段被她强行封存、用一生强硬姿态去掩盖的惨烈记忆,如同被强行撬开的棺椁,腐臭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哀嚎瞬间将她淹没。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指痉挛般地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怎么……”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那层维系了数十年的、名为“刚强”的硬壳,在女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猝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一直支撑她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巨大的恐惧和深埋的脆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噬。她死死盯着江厌离,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崩溃。

就在这一刻,内院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喊:“宗主!夫人!温……温狗的人,提前到了!已经……已经围了码头!”

尖锐的示警如同丧钟,撕裂了莲花坞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如同骤然爆发的瘟疫,从码头方向席卷而来,瞬间点燃了沉沉黑夜。

虞紫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内心被戳穿的剧痛双重击中,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灰败。那层名为“刚强”的假面,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埋了数十年的、因幼年家族覆灭而生的巨大恐惧和创伤。她扶着廊柱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阿娘!”江厌离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失声惊呼。

虞紫鸢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绝望交织的猩红。她看到了远处水榭方向骤然升起的浓烟——那是江枫眠和她一双小儿女所在的方向!

“枫眠!阿澄!”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母兽失去幼崽般的绝望。什么江氏门楣,什么宗主夫人的体面,什么积年的怨怼,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撕得粉碎。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朝着水榭的方向猛扑过去,那身紫色的劲装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恐惧压倒了一切,甚至连训斥江厌离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江厌离看着母亲那彻底崩溃、被恐惧淹没的背影冲入火光与混乱之中,一颗心被揪得死紧。她知道,自己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破了母亲用一生筑起的坚硬外壳,将里面溃烂流脓的旧伤疤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剧痛引发了最本能的反应——不顾一切地奔向她的骨肉至亲。

“还不够……”江厌离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更深的血痕。仅仅撕开伤疤,释放恐惧,并不能改变莲花坞倾覆的命运。她必须做得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烟尘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向母亲消失的方向,而是朝着与主战场相反、防守最为薄弱的西侧坞墙狂奔而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火光中扭曲跳跃,如同通往地狱的阶梯。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垂死的哀嚎、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爆响。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辛辣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江氏子弟和温氏修士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倒下,鲜血泼洒在熟悉的回廊、庭院,像一幅残酷的泼墨画。

一个温氏修士狞笑着从侧面扑来,手中带血的钢刀直劈她的面门。江厌离瞳孔骤缩,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她。她没有武器,也从未习得过足以杀敌的术法!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凭借“梦”中残留的、对危险轨迹的模糊记忆,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扑!

嗤啦!

冰冷的刀锋擦着她的后背划过,衣衫被割裂,火辣辣的痛感立刻蔓延开来。她狼狈地滚倒在地,沾了一身的泥泞和血污。

“呵,小娘皮还想跑?”那温氏修士一击不中,啐了一口,提着刀再次逼近,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江厌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四肢。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就在那柄刀即将再次落下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地上,一柄属于某个江氏弟子的、已经折断的长剑。

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抓起那冰冷的断剑,用尽全身力气,凭着本能朝着逼近的温狗下盘狠狠一刺!动作笨拙而毫无章法,纯粹是垂死的挣扎。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断剑并未刺中要害,却深深扎进了那温氏修士的大腿。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脸上充满了错愕和暴怒。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子竟有如此狠劲。

这刹那的停滞,给了江厌离一线生机。她甚至来不及拔出断剑,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和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西侧坞墙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那温氏修士暴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死亡的阴影如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身后。她不敢回头,肺叶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坞墙就在眼前!那墙上有一处年久失修、被藤蔓半掩的破损豁口!

她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豁口,奋力向外钻去。粗糙的砖石和断裂的木刺刮破了她的手臂、脸颊,带来尖锐的疼痛。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找到能救莲花坞的人!

终于,她狼狈不堪地从豁口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坞墙外冰冷的泥地上。身后,是莲花坞炼狱般的火光和喧嚣;身前,是笼罩在沉沉夜色下的浩渺云梦泽。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向最近的江边小船。解开缆绳,用那半截沾血的断剑拼命砍着系船的绳索。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合着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绳索终于断裂!

小船猛地一荡,离开了岸边。江厌离跪在船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用于联络附近散修宗族的江氏响箭。这是她“梦”醒后,唯一来得及藏下的东西。

她用颤抖的手,忍着后背伤口的剧痛,奋力拉开引信。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色焰火,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在莲花坞冲天火光的映衬下,如同一滴不甘的血泪,倔强地绽放在云梦泽的上空。

做完这一切,江厌离眼前一黑,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莲花坞方向,似乎有几道不属于温氏、也不属于江氏的陌生剑光,正被那朵血色焰火吸引,如流星般疾速划破夜空,朝着坞堡的方向坠落而去……

***

**不夜天城,穷奇道。**

温宁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踏在穷奇道坚硬冰冷的玄石地面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刚从一场漫长而酷烈的“梦魇”中挣脱。梦里,有他被生生炼制成凶尸时撕心裂肺的剧痛,有姐姐温情被挫骨扬灰时绝望的眼神,有温氏全族在烈火中哀嚎湮灭的炼狱景象……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的魂魄都在颤抖。

一个空灵而悲悯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回荡,如同洪钟:“愿者入局,解灵还愿。汝之愿力,可撼山岳,曝权欲于青天。”

他回来了。回到了穷奇道,回到了温氏如日中天却已埋下毁灭种子的时刻。代价?或许是那声音里承载的、整个温氏一族沉甸甸的业力。但他没有退缩。他不能让温若寒的野心将全族拖入深渊,不能让姐姐再承受那样的结局。

他抬起头,望向高踞于穷奇道尽头、如同巨兽盘踞的炎阳烈焰殿。那里,是温氏权柄的核心,是温若寒野心的象征。他要去的地方,是毗邻主殿的“神机阁”——温若寒存放最核心机密与往来密函的重地,守卫森严如龙潭虎穴。

深吸一口气,温宁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怯懦的旁支子弟模样。他低着头,避开巡逻侍卫锐利的目光,凭借着对不夜天城路径的熟悉和对“梦”中某些守卫轮值间隙的模糊记忆,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巨大的殿宇阴影和曲折的回廊间快速穿行。

神机阁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就在眼前,门口两名气息凝实的金丹修士如同石雕般伫立。温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绕到侧面,那里有一处通风的暗格,位置极为隐蔽,是他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连温晁、温旭那些嫡系公子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冷光滑的墙壁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缝隙。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动。一下,两下……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巴掌大的暗格石板被顶开。

温宁的心跳如同擂鼓。他颤抖着手伸进去,摸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灰尘,而是一卷触手冰凉、仿佛浸着寒意的玉简!他迅速将其抽出,塞入怀中。就在他刚将暗格石板复原的瞬间,一阵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宁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进旁边一根巨大廊柱的阴影里,死死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神机阁大门前停下。是温若寒!一身暗金纹路的玄袍,负手而立,仅仅是站在那里,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如同熔岩地火般炽热又冰冷的威压,就足以让空气凝滞。他似乎在询问守卫着什么,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温宁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强大神识如同无形的探针,若有若无地扫过四周。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脑海里只剩下“梦”中那种被彻底抹杀、归于虚无的冰冷感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温若寒似乎并未察觉异常,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殿深处。

温宁如同虚脱般,后背紧紧抵着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不敢停留,怀揣着那卷如同烙铁般滚烫的玉简,再次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不夜天城最核心的广场——炎阳台狂奔而去。

***

炎阳台,正午时分。

巨大的广场以黑曜石铺就,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晕,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高耸的炎阳图腾柱矗立在广场中央,象征着温氏至高无上的权柄。此刻,广场上人声鼎沸,仙门百家被迫前来“观礼”的代表们,在温氏修士冰冷的注视下,脸上写满了屈辱和隐忍的愤怒。高台之上,温若寒端坐主位,神情淡漠,目光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温旭侍立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温宁低着头,挤在温氏旁支子弟的人群边缘,毫不起眼。他感觉怀里的玉简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脏都在抽搐。时机……他需要一个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时机!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温旭向前一步,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凡有不敬我岐山温氏者,形如此鼎!”他话音未落,猛地一掌拍向旁边一尊巨大的青铜礼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精钢浇铸的鼎身,在温旭元婴期的掌力之下,如同泥塑般轰然塌陷、扭曲变形!巨大的声浪和四散的金属碎片,瞬间攫取了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惊呼声、吸气声此起彼伏。仙门百家的代表们脸色更加难看,眼中怒火翻腾,却敢怒不敢言。

就是此刻!

温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不再掩饰,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催动!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温氏子弟的人群里冲出,不顾一切地朝着广场最中央、那根象征着温氏权柄的炎阳图腾柱狂奔而去!

“拦住他!”高台之上,温若寒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讶异。温旭更是厉声怒喝。

数道身影从高台和四周闪电般扑向温宁,凌厉的指风和剑气撕裂空气!

温宁不管不顾!他眼中只有那根巨大的图腾柱!他拼尽全力奔跑,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道指风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爆发出更快的速度!

终于,在几道身影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他扑到了图腾柱下!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卷冰冷的玉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其拍在了图腾柱光滑冰冷的基座上!

嗡——!

玉简碎裂!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爆发开来!无数细密的文字、扭曲的符印、栩栩如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一个冰冷无情、如同天道裁决般的声音,轰然炸响在整个炎阳台上空!

“温若寒密令:屠戮姑苏蓝氏藏书阁,夺其秘典!”

“温若寒手谕:血洗云梦江氏莲花坞,鸡犬不留!”

“温若寒与北疆魔宗歃血盟书:共分天下,以仙门百家为祭!”

“温若寒炼生魂邪阵图谱:以十万生魂祭,铸就化神邪兵!”

一幅幅血腥的画面在空中闪现:燃烧的莲花坞、化为焦土的蓝氏藏书阁、堆积如山的修士尸体、魔气森森的祭坛……冰冷的声音一条条宣读着温若寒亲手签署的、最黑暗最血腥的密令和盟约!

整个炎阳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仙门百家的代表们脸上的屈辱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取代!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空中那些铁证如山的文字和画面,血液直冲头顶!

“温若寒!你……你竟敢……!”一个须发皆张的老修士指着高台,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魔头!真正的魔头!” “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压抑了太久的怒吼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高台之上,温若寒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再是掌控一切的淡漠,而是一种被蝼蚁掀翻了棋盘的、混合着错愕和冰冷怒意的神情。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如同地狱熔岩喷发般的威压轰然降临!整个炎阳台的黑曜石地面都在嗡嗡震颤!

“好……很好。”温若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怒吼,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温宁……本座倒是小觑了你。”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锁定了图腾柱下那个单薄的身影。温宁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被冻结,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倔强地回望着高台上那个如同神魔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炎阳台上,风云骤变。温若寒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岩浆,轰然砸落!目标只有一个——图腾柱下那个渺小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的身影,温宁!

死亡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一切感知。温宁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哀鸣,血液似乎要冲破血管,神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揉搓,下一秒就要彻底湮灭。他闭上了眼,等待那最终的粉身碎骨。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温宗主!当着天下同道的面,就要杀人灭口吗?!”一声清越的厉喝如同穿云裂帛,骤然响起!一道湛蓝色的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垂落,带着清冷孤高的剑意,悍然切入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中!

轰隆!

两股绝强的力量在半空中狠狠相撞!无形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炸开,震得整个炎阳台都在呻吟!黑曜石地面龟裂蔓延,修为稍弱的修士直接被掀飞出去,一片人仰马翻!

蓝光散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挡在了温宁身前。蓝忘机!他手持避尘剑,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翻飞,面容依旧清冷如霜,但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紧接着,一道紫电惊鸿撕裂长空!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带着狂暴的雷霆之力,狠狠鞭挞在温若寒威压的边缘!江澄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紫电长鞭在他手中如同愤怒的毒龙,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震惊交织的火焰。

“温若寒!莲花坞的血债,今日该清算了!”江澄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我蓝氏藏书阁!”蓝曦臣温润的声音此刻也充满了冰冷的杀意,朔月剑清辉流转,与蓝忘机、江澄隐隐成犄角之势,将温若寒的威压死死抵住!

仙门百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空中的铁证彻底点燃了!恐惧被滔天的愤怒压过!

“杀了他!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铲除魔头!还修真界朗朗乾坤!”

“岐山温氏,倒行逆施,天理难容!”

怒吼声如同山呼海啸!无数道剑光、法宝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决堤的星河,带着积压了太久的血仇和恐惧转化成的疯狂力量,朝着高台之上那个玄色的身影,铺天盖地地轰击而去!

温若寒立于高台,面对这足以将整座山峰夷为平地的恐怖攻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狂怒,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被彻底惊醒!他猛地一跺脚!

轰!!!

整个炎阳台剧烈震颤!以他为中心,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灼热、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的赤金色火焰轰然爆发!如同地心岩浆喷涌而出,形成一道通天彻地的火焰龙卷,将他护在中心!那火焰带着毁灭的气息,疯狂地吞噬着袭来的剑光法宝!

“蝼蚁!也敢撼天?!”温若寒冰冷的声音在火焰中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告。

炎阳台,瞬间化为神魔战场!蓝、江、温三股绝强的力量与仙门百家的愤怒洪流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足以撕裂苍穹的光芒和巨响!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核心边缘,温宁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护住,向后急退。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刺目的光芒和翻腾的火焰,看到混乱的人群中,姐姐温情那张煞白却写满担忧的脸。她正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温氏忠于温若寒的死士死死拦住。

温宁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温情的方向,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点燃了这场焚天之火,也把自己烧成了祭坛上第一缕青烟。

**兰陵,金麟台。**

奢华的暖阁里,熏香袅袅,丝竹靡靡。金光善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金冠微斜,几缕发丝垂落,更添几分浪荡不羁。他一手执着白玉酒杯,另一只手正轻佻地捏着一个新入府歌姬的下巴,欣赏着她强颜欢笑下的惊惶。周围几个心腹长老和依附的修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附和着宗主的“雅兴”。

秦愫就坐在下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恨意。她回来了。回到了她嫁给金子轩之前,回到了金光善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还逍遥自在、享受着兰陵金氏宗主尊荣的时刻。

那个空灵悲悯的声音在她意识里烙下印记:“愿者入局,解灵还愿。汝之愿力,可涤污秽,正名分于当世。”

代价?或许是彻底撕碎“金夫人”这层虚幻的荣光,将自身也置于万劫不复的流言漩涡。但她不在乎。她不能让金子轩再背负那样污浊不堪的身世,不能让莫玄羽的悲剧重演,不能让兰陵金氏继续在金光善的荒淫下腐烂发臭!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金光瑶,不,此刻他还叫孟瑶,一身低调的管事服饰,低着头,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卷账册,姿态谦卑恭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他走到金光善软榻旁,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恭敬:“宗主,上月各城供奉的细目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动作流畅自然。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极其隐蔽地,他的目光与下首的秦愫有了一刹那的交错。

秦愫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金光瑶几不可察地,将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暖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檀木立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秦愫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出了那个立柜——那是金光善用来存放一些“见不得光”的私密物件的地方。孟瑶(金光瑶)那一眼,是在传递信息?还是在警告?

她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冰凉。暖阁里的气氛依旧糜烂。金光善似乎对账册毫无兴趣,注意力全在怀中的歌姬身上,发出一阵狎昵的笑声。几个长老趁机拍着露骨的马屁。

时机稍纵即逝。秦愫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靡靡之音中显得有些突兀。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优雅,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金光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眼神,都落在了她身上。

秦愫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向那个角落里的雕花檀木立柜。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又像是走向自己的断头台。

“愫儿?”金光善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被打断兴致的烦躁,“你这是做什么?”

秦愫充耳不闻。她停在立柜前,伸出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没有去尝试复杂的机关,而是直接抓住了柜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兽首铜环。她记得“梦”中,金光善有一次酒醉,得意忘形地炫耀过这个暗格的开启方式——只需要将铜环用力向外拔出,再逆时针旋转半圈。

她用力一拔!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立柜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金光善脸上的慵懒和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猛地推开怀中的歌姬,厉声喝道:“秦愫!住手!”

晚了。

秦愫的手已经伸进了暗格。她没有去碰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也没有去碰那些记录着龌龊交易的密函。她的指尖,精准地触碰到了一枚触手温润、却带着血沁般暗红纹路的青玉玉佩,以及一卷用普通丝线系着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旧纸。

她将它们拿了出来,高高举起!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连丝竹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秦愫手中的东西上。那玉佩的样式,分明是兰陵金氏旁支子弟的身份标识!而那卷旧纸……

秦愫转过身,面对着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的金光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暖阁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金光善!这枚玉佩,属于七年前被你酒后玷污、事后又下令勒杀灭口、抛尸乱葬岗的侍女——碧草!”

她猛地抖开那卷旧纸,上面是几行潦草却足以辨认的字迹,赫然是金光善的亲笔手书!内容冷酷得令人发指:“秋泽贱婢,侍主不周,口舌妄言,着即处置,干净些。金麟台不留污秽。”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冰水!整个暖阁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秋泽?那不是几年前失足落水的那个……” “玷污?勒杀?抛尸乱葬岗?!” “那……那手谕……真是宗主的笔迹!”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爆发!几个长老脸色煞白,看着秦愫手中那铁证如山的玉佩和手谕,又惊骇地看向主位上那个他们一直谄媚逢迎的宗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金光善的脸,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猪肝色!他死死盯着秦愫,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几乎要将她凌迟!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风流名士”形象,在秦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和两件证物面前,被彻底撕得粉碎!露出的,是内里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腐肉脓血!

“贱人!你竟敢污蔑本座!”金光善猛地一掌拍在软榻扶手上,名贵的紫檀木应声而碎!他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如同暴怒的凶兽,就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个揭穿他最大丑闻的女人撕碎!

“污蔑?!”秦愫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将那玉佩和手谕举得更高,声音尖锐得刺破空气,“金宗主!你敢对天起誓吗?对着兰陵金氏的列祖列宗起誓!对着被你害死的碧草姑娘的冤魂起誓!说你金光善从未做过此等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之事?!”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金光善的心窝,也刺穿了暖阁内所有金氏门人的侥幸!金光善的暴怒被这诛心之问噎住,脸色变幻不定,竟一时语塞。那玉佩和手谕,就是铁证!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金光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父亲!”一个清朗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痛声音在暖阁门口响起。

金子轩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匆匆赶来,脸上血色尽褪,俊朗的五官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而扭曲。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秦愫手中那枚刺眼的玉佩上,又缓缓移向自己父亲那张因为暴怒和心虚而扭曲的脸。那枚玉佩,他认得!几年前,他曾在后花园无意中见碧草佩戴过!当时她还羞涩地说,是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

轰!

金子轩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了!他一直敬仰的父亲,兰陵金氏高高在上的宗主,背地里竟是……竟是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禽兽?!而秦愫……这个他即将迎娶的女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揭开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巨大的耻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子轩……”金光善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试图辩解。

“住口!”金子轩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彻底击碎的绝望和愤怒。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向金光善的眼神,充满了彻底的陌生和冰冷的憎恶。他猛地转身,撞开身后呆立的仆役,冲出了这片让他窒息、让他感觉浑身都沾满污秽的暖阁!

“子轩!”金光善厉声喊道,却只看到儿子决绝消失的背影。他猛地转头,如同受伤的疯兽,将所有的怒火和杀意都倾泻向秦愫:“都是你这个贱人!本座要你死!”

狂暴的灵力再次凝聚!金光善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剩下毁灭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道谦卑的身影却以惊人的速度挡在了秦愫身前!是孟瑶(金光瑶)!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忠诚:“宗主息怒!此事尚有蹊跷!秦姑娘或许是受人蒙蔽……”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手忙脚乱”地想要劝阻金光善,身体却巧妙地阻挡了金光善直接攻击秦愫的路线。

“滚开!”金光善一掌挥出!

孟瑶“啊”地痛呼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扫飞出去,撞在暖阁的柱子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挣扎了几下,竟似晕了过去。

这短暂的阻拦,给了暖阁内其他早已被真相和金光善的疯狂吓破胆的长老们反应的时间!

“宗主!不可!” “冷静啊宗主!” 几个平日里最善于见风使舵的长老此刻也慌了神。秦愫是秦氏嫡女,若真当着他们的面被宗主打死在金麟台上,秦家岂肯善罢甘休?今日之事已经捅破天了,再闹出人命,兰陵金氏就真的完了!

他们再也顾不得金光善平日的积威,纷纷上前阻拦,七嘴八舌地劝解,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秦愫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金光善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因被阻挠而憋屈的脸,看着长老们眼中的恐惧和算计,看着地上“昏迷”的孟瑶嘴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暖阁内熏香的甜腻气息混杂着恐惧的汗味和权力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她缓缓地,将手中那枚染血的玉佩和那张冰冷的处决令,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一切的重量。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过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暖阁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尊严和虚伪的荣光之上,走向一个注定被流言蜚语和鄙夷目光淹没的未来。但她背脊挺直,如同斩断了枷锁,走向一片虽然荆棘密布、却不再污浊的天地。暖阁内混乱的喧嚣和金光善野兽般的低吼,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命书之畔,静室无声

宴君华倚在窗边,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几乎透明的金色丝线。那丝线若隐若现,仿佛由光尘凝结,又似乎随时会消散于虚空。在他面前,那卷记载着芸芸众生轨迹的厚重命书静静悬浮,书页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

书页之上,墨色流淌,正映现着三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因果之线隐隐勾连:

云梦水泽,血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数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流星赶月,正朝着火光冲天的莲花坞疾坠而去。坞堡深处,一道紫色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扑向水榭方向,那是被恐惧和本能彻底支配的虞紫鸢。而在混乱的码头边缘,一艘小船正载着昏迷的江厌离,悄然隐入沉沉的夜色。

不夜天城,炎阳台上空,铁证如山的文字与画面仍在燃烧。蓝忘机的避尘剑光湛然如冰,江澄的紫电撕裂长空,蓝曦臣的朔月清辉流转,与温若寒那焚天灭地的赤金火焰狠狠碰撞,爆发出毁灭的光芒。仙门百家的愤怒洪流正与之汇合,将整个炎阳台化为沸腾的熔炉。风暴的边缘,温宁被一道柔和力量护着,目光正死死锁住人群中姐姐温情那张惊惶的脸。

金麟台暖阁,奢靡的气息被彻底撕碎。那枚染血的玉佩和冰冷的处决令静静躺在桌案上,像两块烧红的烙铁。金光善脸色狰狞如同恶鬼,被几位长老死死拦住。地上,“昏迷”的孟瑶(金光瑶)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弧度。而秦愫,那个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正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这片污浊之地,将所有的混乱和咒骂抛在身后。

宴君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缕金色的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命书上三幅景象周围的墨色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围绕着莲花坞、如同铁索般缠绕江氏命运的浓重死气,竟微微松动了一丝,虽然依旧凶险,却不再是必死之局。炎阳台上空,那象征着温若寒权柄、如日中天的赤金气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震荡,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污浊的黑气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金麟台上,那原本金光璀璨、却内里早已腐朽发黑的庞大氏族气运,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腥臭的污血,金粉剥落,露出底下更加不堪的底色,其根基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连锁已动……”宴君华低语,声音如同穿过悠远岁月的风,“业力如潮,反噬将至。”

他缓缓抬起手,那缕缠绕在指间的金色丝线被轻轻提起。丝线的另一端,仿佛连接着无数个沉浮的小世界,连接着那些被扭曲的命轨核心。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他的目光穿透静室的窗棂,投向更渺远的虚空深处,那里是无数因果交织的罗网,“上代残缺之魂,铸就后代苦难之笼。欲破樊笼……”

宴君华的指尖,那缕金色的因果丝线倏然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它不再是无形的牵绊,而是化作了一把无形的、锋锐无匹的刀锋轮廓。

“……唯以完善之魂为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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