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谷口
医船沿江而下,第七日天色未明便驶入一条支流。
两岸陡崖如削,松柏倒挂,白雾从江面直升十丈,像一条不肯散去的纱帐。
温情立于船首,指尖扣着惜生剑,剑身因寒雾而结霜。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忘生谷外口。”薛婆沙哑的声音从舱内传来,
“谷口有‘三绝’:绝音、绝光、绝生。你们若走错一步,便成谷里新魂。”
蓝曦臣以断弦之琴抵在甲板,借微弱琴声探路;
江澄紫电缠腕,电光闪处,雾墙短暂退让,露出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悬棺。
棺木皆无盖,尸身盘坐,胸口嵌着未成熟的血莲。
温逐流倚桅而立,胸口蛊针已黑得发紫,却仍抬手替温宁拢紧披风。
孩子昏睡中眉心黑纹时隐时现,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忽有雪鸦掠雾而来,羽根带着冰魄骨屑,落在温情掌心。
骨屑化作一行赤红小字:
“子时入谷,迟者永沦。”
字迹未冷,雾更浓,船头白灯笼“噗”地熄灭。
江面卷起漩涡,医船被一股暗流拖拽,直向崖壁撞去。
温情拔剑斩缆,众人弃舟踏冰,跌入雾中。
最后一眼,船身被漩涡吞没,像被巨兽张口咽下。
雾散时,众人已至谷底。
前方是一条青石古道,宽不足三尺,两侧峭壁直上云霄,壁上寸草不生,只嵌着无数风洞。
风过洞孔,发出婴儿啼哭、女子尖笑、老叟低咳,千声万调,却无一步足音。
薛婆抬手示意噤声:“绝音之径,一开口便引百鬼同哭。”
她取下腰间铜铃,以指封铃舌,示意众人以布塞耳。
温情却听得最清——
风里夹着她娘的叹息、温若寒的冷笑,还有自己幼时求救的哭声。
她咬破舌尖,以血涂唇,剧痛逼退幻听,率先踏上石道。
石道每隔十步,便有一具倒悬干尸,脚尖垂落铜铃,铃内封着“失音蛊”。
江澄紫电微颤,电弧闪处,铜铃碎,干尸化作尘埃。
蓝曦臣以断弦拨石,发出“铿”一声,石道竟荡起回音,回音凝成实体,化作无面童魂扑来。
温逐流横刀挡在温情背后,刀锋过处,童魂碎为冰屑。
尽头,是一面石壁,壁上凿出无数指孔,孔内黑血渗出,凝成血莲。
温情抬手,惜生剑贴壁,剑身冰魄光闪,血莲瞬间枯萎。
石壁自开,露出一线幽光,光里飘出薛婆沙哑的嗓音:
“绝音已过,绝光将至。”
幽光之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里,只有脚下软绵触感——
众人低头,竟是厚厚一层飞蛾尸体,翅粉沾靴,发出幽绿磷光。
磷光照出四周轮廓:这是一座倒悬的深渊,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水,脚下是无数倒刺石笋。
“绝光之渊,光生则死。”薛婆以指为笔,在蛾尸上画符,符成,磷光尽灭。
黑暗中,只闻众人心跳。
温情闭眼,以耳为眼,听得左侧水声潺潺,似暗河流淌。
她循声而去,指尖触到冰冷石壁,壁上刻着“生”字,字痕内嵌着一枚冰魄骨钉。
拔钉,石壁翻转,露出一条倾斜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悬着一盏青铜灯,灯芯却无火。
蓝曦臣以真气点燃琴弦,琴声化火,灯芯自燃,却照出满地白骨。
白骨胸骨皆裂,心口处空无一物,像被挖走。
江澄脚下踩碎一截指骨,骨中爬出细小赤虫,虫背花纹与温宁眉心黑纹一模一样。
温逐流以刀背碾碎虫,黑血溅上他手背,竟顺血管逆流而上。
薛婆急喝:“以火封脉!”
温情以惜生剑划破温逐流指尖,黑血遇冰魄光,化作白烟。
烟中,温若寒的幻影一闪而逝,声音低笑:“绝光已破,绝生将至。”
石阶尽头,是一座青铜巨门,门高十丈,门上浮雕万鬼朝宗。
门缝微启,透出淡蓝光晕,光中飘雪,却无风。
门楣悬着一截断刃,刃身刻着“惜生”二字,正是薛婆昔日佩剑。
温情抬手,冰晶小剑与断刃相触,两剑共鸣,巨门轰然中开。
门后,是一座天然冰谷,谷中央立着一株并蒂雪莲,莲心悬着一颗漆黑蛊丸。
蛊丸下方,是一座冰棺,棺中躺着温若岚——
面容如生,胸口却空荡,心脏不知所踪。
薛婆跪倒在棺前,独眼血泪:“阿岚,我把女儿带来了。”
冰棺忽然开裂,蛊丸腾空,化作一只漆黑雪鸦,鸦眼竖瞳血红。
雪鸦振翅,谷顶冰壁寸寸崩落,雪崩如瀑。
温情抱紧温宁,惜生剑指向雪鸦:“我娘的债,我来还。”
雪鸦却口吐人言,声音温柔而残忍:
“还?用你弟弟的心,还是用你自己的?”
雪崩将至,退路尽封。
冰谷深处,传来温若寒的低笑:
“忘生谷口,绝生之门——进来的人,从不见天日。”
雪落无声,杀机已至。
雪崩骤停,冰谷死寂。
温若岚的冰棺碎成齑粉,漆黑雪鸦悬在半空,竖瞳里映着温情的脸。
“用你弟弟的心,还是用你自己的?”
声音未落,薛婆独眼血泪,以锈剪刀刺向雪鸦。
鸦羽炸成黑火,火中浮现温若寒的幻影,抬手便掐住薛婆咽喉。
“老东西,你早该死了。”
温情挥惜生剑,冰魄光劈开火舌,救出薛婆,却也震裂剑身。
剑尖碎片没入温若岚空荡的心口,冰棺碎片竟重新凝合,化作一颗晶莹心脏。
心脏跃动,发出婴儿啼哭。
雪鸦尖啸,振翅欲逃,却被温宁伸手抓住。
孩子睁眼,黑瞳竖立,声音却重叠两道:“阿姐,回家吧。”
冰谷四壁轰然合拢,只留一线天光。
天光中,温若寒的幻影微笑:“春风渡,要开,先埋一人。”
薛婆以最后一口气,将锈剪刀塞进温情掌心:“剪断业火,剪不断血缘。”
话落,老人化作飞灰,灰烬中升起一缕青烟,凝成“忘生”二字,指向谷外。
忘生谷外,暗河涌动。
云梦医船被薛婆旧部连夜改装:帆挂素缟,船舷悬铃,底舱凿空灌寒泉,成一座浮动的“春风渡”。
温宁被置于寒泉中央,心口冰魄心脏与黑蛊丸对峙,莲纹忽明忽暗。
江澄率云梦弟子守船头,紫电缠桅,雷光为灯。
蓝曦臣抚残琴立于船尾,断弦以真气续音,琴声所至,江雾退散。
温逐流胸口的竖眼在夜里睁开,黑血顺甲板滴落,黑鱼争食。
温情以惜生剑碎片,在船帆上刻下第一行医规:
“入我春风渡,先忘生死。”
消息如风,半日传遍乱世——
“岐山温氏遗孤,开舟济世,只收女子与童。”
黄昏时,第一批求医者踏冰而来:
金麟台叛逃女医、义城哑女、鬼道实验体、战后遗孤……
她们在船舷系上白丝带,像给江面缀满招魂幡。
温情立于桅顶,雪衣猎猎:“今日起,春风渡不收诊金,只收故事。”
众女齐声应诺,声音盖过江风。
船底寒泉里,温宁睁眼,黑瞳映出桅顶火光,唇角微动:“阿姐,渡人先渡己。”
夜航第三日,江面飘起黑雪。
雪片落在船帆,化作雪鸦羽纹,羽纹聚成温若寒的脸。
“春风渡?我要它沉。”
千里外,不夜天残址,温若寒立于焦土,掌心竖眼裂开,黑血滴成阵纹。
雪鸦成群,衔火而来,火中裹着温氏血衣郎的残魂。
火鸦扑船,铃声大作,寒泉蒸腾。
温情以惜生残剑划掌,血洒江面,凝成冰盾,火鸦撞盾即灭。
蓝曦臣断弦再续,琴声化为冰刃,斩鸦于半空。
江澄紫电引雷,雷劈火鸦,火光映出温逐流胸口的竖眼——
竖眼流血泪,泪凝成符,符落船板,竟显出“观音庙”三字。
温逐流跪地,以断刃刺掌,血符熄灭,他却低声:“子时三刻,我去。”
温情握住他手:“一起去。”
两人对视,雪鸦哀鸣,江风为证。
第四日黎明,春风渡泊于姑苏水驿。
蓝曦臣携温情入云深不知处禁室,取“静心诀”残卷。
残卷以鲛绡为纸,血墨为字,需以蓝氏嫡系心血启封。
蓝曦臣割腕滴血,字活为光,光中映出观音庙地宫图。
地宫深处,藏有“断契台”,可断双生蛊。
然台需双生血祭,一死一生。
温情以惜生剑抵腕:“用我的。”
蓝曦臣按住她:“用我的。”
两人争执未决,江澄破门而入,紫电缠卷残卷,雷光将图烙在船帆。
“来不及了。”
江澄指向江面——
雪鸦黑火已沿江而来,火中温若寒幻影,手持薛婆锈剪刀,剪向春风渡桅杆。
桅杆断,白帆落,寒泉翻涌,温宁心口黑蛊丸剧烈跳动。
温情飞身接帆,惜生剑碎片刺入掌心,血染白帆,帆上浮出最后一行字:
“断契台启,春风渡终。”
雪火交加,船身倾斜,江面裂开一道血光。
血光深处,观音庙残影缓缓升起,无头观音手捧冰棺,棺内空无一物。
温若寒的笑声随风而至:“来取我的心吗?”
温情抱紧惜生剑,望向血光,眼底燃起最后的决绝。
雪落无声,杀机已至。
雪霁初晴,江面如镜。
春风渡高悬素帆,船头铜铃叮咚,似在昭告天下:乱世之中,有一艘医舟只为女子与孩童撑腰。
温情立于桅杆之上,雪衣猎猎,惜生剑横背,声音清朗传遍两岸:
“凡受温氏药蛊所害者,皆可登船;凡愿学医者,皆可同行。”
话音落,两岸哭声四起。
金麟台叛逃的女医阿箐,背着药箱第一个踏上甲板;
义城哑女小铃铛,以炭笔写“愿学”,被温宁牵着手领进船舱;
鬼道实验体阿蛮,手腕锁链未除,眼中却第一次有了光。
江澄以紫电为缆,将船锚定在江心,回身时眼底带笑:“今日起,云梦江氏为春风渡护航。”
蓝曦臣抚残琴,断弦以真气续音,琴声明净,似替所有亡魂超度。
薛婆的铜炉被安置在船尾,炉火幽蓝,炉壁刻着新医规:
“一、医不分贵贱;二、药不取重利;三、生者当惜。”
温逐流以残刃削木为牌,刻下“女医联盟”四字,悬于桅顶。
牌面在风里翻转,像一面不肯低头的旗。
夜幕降临时,船舱灯火通明。
温情摊开《绛雪医案》残卷,以血为墨,在首页写下:
第三日黎明,黑雪突降。
雪片落在船帆,化作雪鸦羽纹,羽纹聚成温若寒的脸。
“春风渡?我要它沉。”
千里之外,不夜天残址,温若寒立于焦土,掌心竖眼裂开,黑血滴成阵纹。
雪鸦成群,衔火而来,火中裹着温氏血衣郎的残魂。
火鸦扑船,铃声大作,寒泉蒸腾。
温情以惜生剑划掌,血洒江面,凝成冰盾,火鸦撞盾即灭。
蓝曦臣断弦再续,琴声化为冰刃,斩鸦于半空。
江澄紫电引雷,雷劈火鸦,火光映出温逐流胸口的竖眼——
竖眼流血泪,泪凝成符,符落船板,竟显出“观音庙”三字。
温逐流跪地,以断刃刺掌,血符熄灭,他却低声:“子时三刻,我去。”
温情握住他手:“一起去。”
两人对视,雪鸦哀鸣,江风为证。
第四日黎明,春风渡泊于姑苏水驿。
蓝曦臣携温情入云深不知处禁室,取“静心诀”残卷。
残卷以鲛绡为纸,血墨为字,需以蓝氏嫡系心血启封。
蓝曦臣割腕滴血,字活为光,光中映出观音庙地宫图。
地宫深处,藏有“断契台”,可断双生蛊。
然台需双生血祭,一死一生。
温情以惜生剑抵腕:“用我的。”
蓝曦臣按住她:“用我的。”
两人争执未决,江澄破门而入,紫电缠卷残卷,雷光将图烙在船帆。
“来不及了。”
江澄指向江面——
雪鸦黑火已沿江而来,火中温若寒幻影,手持薛婆锈剪刀,剪向春风渡桅杆。
桅杆断,白帆落,寒泉翻涌,温宁心口黑蛊丸剧烈跳动。
温情飞身接帆,惜生剑碎片刺入掌心,血染白帆,帆上浮出最后一行字:
“断契台启,春风渡终。”
雪火交加,船身倾斜,江面裂开一道血光。
血光深处,观音庙残影缓缓升起,无头观音手捧冰棺,棺内空无一物。
温若寒的笑声随风而至:“来取我的心吗?”
温情抱紧惜生剑,望向血光,眼底燃起最后的决绝。
雪落无声,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