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纠缠
梅清正要用镇魂铃将女魂给收了,铜铃的幽光已缠上女魂半透明的手腕,可她突然如青烟般向后掠开,发丝间飘散着腐朽的槐花香。她指尖颤抖着指向荒废的村墟,破败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眼里却燃着不属于亡魂的执念:“我不想打,也不想被收……”
她的声音像碎在冰面上的月光,带着水汽般的呜咽:“我要活……像从前那样,在村口槐树下纳鞋底,听孩子们追着风筝笑。”
梅清的镇魂铃悬在半空,铃舌轻颤发出冷冽的嗡鸣。他墨色的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峰如剑削般冷硬:“活?这方圆十里荒无人烟,连狗吠都听不见,你说自己从未害人?”
女魂踉跄着退到一堵坍塌的土墙边,墙缝里还嵌着半块褪色的红喜字。她忽然抬手扯开衣襟,胸口竟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活人才会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刀痕,此刻正渗出暗紫色的血珠,在亡魂的身躯上格外诡异:“两百年前,官兵说我们村藏了乱党,火把烧了三天三夜……”她的指尖抚过伤疤,声音陡然尖利,“他们把活人当柴烧,我是被丈夫推进枯井才断了气!可我看着他们把孩子扔进火堆时,魂灵就钉在这废墟里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在空中聚成扭曲的人脸轮廓。梅清握着铃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本该是三更天,却连一星灯火都没有。女魂望着村口那棵被烧焦的老槐树,突然惨笑起来:“道长你看,那些没被收走的魂,都在树洞里缩着呢……”
梅清顺着女魂所指的树洞望去,瞳孔骤然收缩——焦黑的树洞深处,竟密密麻麻挤着数十团幽蓝的魂火,像无数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在黑暗里浮动。那些魂灵蜷缩成孩童模样,指甲深深抠进树皮,连呜咽都带着灼烧后的沙哑。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女魂突然暴起,枯瘦的手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腰腹,半透明的面颊贴着他道袍上的云纹刺绣,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笑声。那笑声里混着槐花香与腐土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放开!”梅清手腕翻转,镇魂铃的光网骤然绽开,却被女魂用后背硬生生撞开。她发丝狂乱地飞舞,指尖划过梅清颈侧时,竟在道袍上灼出一缕青烟。
“咯咯……”女魂歪着头舔过嘴角,眼瞳深处泛起妖异的猩红,“好新鲜的阳气……还是个带仙骨的地仙呢。”她绕着梅清缓缓踱步,残破的裙摆在地上拖出暗红痕迹,“百年了,这村子连耗子都被烧成灰,总算来了个能暖身子的活人——”话音未落,她突然张开嘴,喉间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条蠕动的黑虫,直扑梅清面门。
梅清挥袖震开虫潮,镇魂铃的青光在掌心爆成光轮:“你想做什么?!”
女魂蜷在烧焦的槐树根上,指尖绕着一缕飘散的魂火轻笑,眼尾的幽光映着梅清腰间的八卦玉佩:“原本只想在这废墟守着孩子们……可你不一样啊。”她突然仰起脸,破败的衣袖拂过梅清道袍下摆,“你身上有生人味,有香火味,还有……能让魂灵暖起来的仙泽气。”
“跟着我?”梅清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块烧裂的瓦当。夜风卷着女魂身上的槐花香扑来,那香气里竟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活人脂粉味,像从百年前的妆奁里偷跑出来的幽魂。
他猛地捏诀念咒,指尖金光暴涨成缚魂索,却见女魂突然化作万千槐花瓣,顺着他的袖口往皮肉里钻。“放开!”梅清运起毕生修为,丹田处的地仙气骤然奔涌,震得方圆十丈的残垣断壁簌簌落灰。
花瓣在金光中聚成女魂的身形,她捂着胸口退到树洞旁,咯咯的笑声里带着水汽:“道长何必动怒?”她指尖划过梅清道袍袖口,那里竟留下半枚淡紫色的指印,“你瞧,我都在你身上留了记号——从今往后,你走到哪,我便跟到哪。”
梅清盯着袖口那抹妖异的紫痕,忽然闻到自己衣领间漫开一缕熟悉的槐花香。那香味黏腻而固执,像藤蔓似的缠上他的呼吸,连运功驱魂时,都能感觉到一缕阴冷的气息正顺着经脉悄然游走。树洞深处的幽蓝魂火轻轻摇曳,仿佛在嘲笑他这个地仙,终究甩不掉一个缠着活人香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