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搞不清楚

梅清握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碗沿在掌心压出青白指痕。她盯着廊下玩竹蜻蜓的小男孩,看他发梢沾着片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方才那道沙哑女声,竟说这眉目清澈的孩子是孤雁魔王的遗腹子?

“谁啊?谁在说话!”她转身撞翻铜盆,清水泼湿裙角。回廊空寂,唯有雕花梁柱间漏下的细碎阳光,在青石板上织出明暗交错的网。小男孩忽的回头,瞳孔在阴影里泛着琥珀色微光,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极了传闻中那位杀人如麻的魔王。

梅清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太湖石上。她想起三日前在城隍庙拾到这孩子时,他颈间挂着的羊脂玉锁——此刻正随着跑动发出细碎声响,纹路里隐约可见魔修特有的咒印。指尖抚过袖中藏着的降魔符,她忽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远处暮鼓晨钟,在暮春的风里碎成一片。

“阿姐看什么?”男孩蹦跳着扑过来,怀里的竹蜻蜓“嗡”地飞上天,翅膀掠过梅清发间的降魔铃。铃铛未响,她却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从孩子领口渗出,混着槐花香,像极了当年魔王陨落时漫山遍野的修罗场。

竹蜻蜓坠在假山缝隙里。男孩俯身去捡,后颈露出淡青色胎记,形状竟与孤雁魔王座下魔纹分毫不差。梅清指尖发抖,降魔符在袖中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道观弟子的脚步声,她忽然伸手按住孩子单薄的肩膀,触到皮下凸起的骨骼——那分明是魔修化形时才会出现的脊骨倒刺。

“小心着凉。”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却还是脱下外衫披在孩子身上。布料擦过胎记的瞬间,男孩抬头看她,睫毛下的眸光忽然变得幽远深邃,仿佛藏着千年古潭的波光。梅清喉间发紧,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孤雁一脉,男童七岁化魔,女童三岁成煞...”

暮鼓又响。梅清望着孩子蹦跳着跑向花墙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方才站过的青石板上,竟凝着几滴黑红色的血珠,在暮色里渐渐凝成魔纹的形状。袖中降魔符无风自动,她摸出腰间的斩魔剑穗,穗子上的朱砂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褪成了灰白。

“或许...是我多疑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孩子方才攥过的衣角,那里竟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像被雨水冲淡的墨痕。风起时,槐树叶簌簌落在她肩头,恍惚间,她又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待得槐花落尽时,孤雁衔血返人间...”

梅清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空空的回廊,和男孩遗落的竹蜻蜓,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暮色如墨浸透廊檐时,梅清后知后觉发现四周已空无一人。风声突然变了调子,像无数细针刮过窗棂,她攥紧袖中符篆的手心里渗出汗来。抬眼再看时,那玩竹蜻蜓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外的太湖石旁,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仰头望着她,眼瞳里的琥珀色正一寸寸凝成暗红,像被血水洇透的琉璃。方才清澈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眉梢扬起的弧度带着股说不出的阴鸷,竟与魔修画像上那勾魂摄魄的邪魅如出一辙。梅清喉间发苦,这才惊觉孩子的身形不知何时高了半头,单薄的襕衫下隐约可见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像即将破茧的蝶蛹般诡异。

“阿姐怕我?”男孩开口,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亮,倒像是有人隔着砂纸说话,沙沙的尾音里裹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他抬手拨弄竹蜻蜓,木质翅膀在掌心转出青紫色幽光,每片纹理间都渗出细密的魔纹,“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可阿姐明明摸过我的胎记呀——”

梅清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廊柱的瞬间,袖中降魔符“啪”地飞出,在半空绽开金红光芒。男孩却咯咯笑起来,指尖掠过符纸的刹那,红光竟化作缕缕青烟,碎成星芒般的光点簌簌坠落。他踏过光点走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烙下淡黑色蹄印,赫然是魔修化形时才有的兽类足痕。

“师父说...孤雁血脉见血化魔...”梅清颤抖着摸向腰间剑穗,却发现穗子上的朱砂已彻底变黑,“你、你才六岁,为何...”

“阿姐忘了?”男孩忽然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却带着刺骨寒意,“魔王陨落时,母亲用禁术将我封在娘胎里整整十年。”他扯开衣领,那淡青色胎记此刻已变成狰狞的赤红色,形如展翅孤雁,“今日槐花落尽,正是我破封之日。”

梅清指尖触到藏在衣领的驱魔银簪,刚要抽出来,却见男孩突然仰头发出幼兽般的低鸣。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急剧变化,袖口裂开处露出覆着黑鳞的小臂,指甲蜷曲成钩状,眨眼间已长到齐她眉心的高度。竹蜻蜓“咔嗒”掉在地上,翅膀裂成两半,露出藏在夹层里的半块魔王令,符文在夜色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阿姐要杀我么?”他垂眸盯着她发抖的指尖,忽然伸手握住银簪,鲜血顺着鳞片滴落,却在触及地面时化作黑色蝴蝶振翅飞起,“可你救过我,还替我挡过道士的符咒——”

远处传来道观的梆子声,三更已至。梅清看着他身后渐渐凝出的魔纹虚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城隍庙,这孩子蜷缩在供桌下,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竹蜻蜓。她握紧银簪的手慢慢松开,却在触到他掌心温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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