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
天望京的皇宫议事殿里,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穹顶的水晶灯下扭曲消散。薛天堂坐在首座的鎏金椅上,指节捏得发白——这把椅子还是先祖传下来的,扶手处雕刻的天龙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可此刻坐在这里,他只觉得如坐针毡。
殿下的争吵声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钻进耳朵。
“不和怎么办?”户部尚书李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里的玉板都快被捏碎了,“咱们天魂大陆就这么点地盘,七成都是山脉,能养多少魂师?联邦那边光是魂导师团就有六个,随便来一个,就能踏平咱们的望京!”
他顿了顿,唾沫星子溅到身前的金砖上:“再说了,星罗大陆跟咱们结盟,明摆着是把咱们当挡箭牌!他们的主力全缩在本土,却催着咱们出兵牵制联邦,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放你娘的屁!”兵部尚书赵烈猛地一拍桌子,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这位留着络腮胡的壮汉双目圆瞪,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李嵩你这个软骨头!当年联邦强占咱们三座矿脉的时候,你就说忍;去年他们的巡逻舰闯进咱们领海,你还说忍!再忍下去,咱们天魂人都得去给联邦当奴隶!”
“忍?凭什么忍?”赵烈往前踏了一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万年前若不是咱们的先祖硬气,跟着史莱克一起扛日月帝国,哪有今天的天魂?你现在跟我说求和?祖宗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李嵩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梗着脖子反驳:“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有史莱克撑着,联邦才不敢动咱们!可现在呢?史莱克城都成了废墟,听说新选的那个阁主,还是个二十岁的女娃娃!她能顶什么用?难道指望她带着几个残兵,再像万年前那样挡在咱们前面?”
“你说什么?”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震得殿内悬挂的宫灯都剧烈摇晃。薛天堂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魂导茶具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让争吵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位一向温和的皇帝。
薛天堂的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指着李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再说一遍?”
李嵩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说不出话。
“万年前,”薛天堂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魂帝国在斗罗大陆被逼到绝境,是史莱克学院的玄老带着内院弟子,硬生生在星斗大森林边缘筑起防线,挡住了日月帝国的百万魂导师团!”
“是史莱克的海神阁阁主,以自身精血为引,发动禁忌魂技,才为咱们争取到南迁的时间!”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没用?”薛天堂抓起案几上的魂导通讯器,那是联邦最新款的型号,还是上个月刚送来的“贺礼”,此刻却成了他手中的武器,狠狠朝李嵩砸过去。
通讯器擦着李嵩的耳边飞过,撞在殿柱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史莱克没了,可他们的骨血还在!他们的恩,天魂欠了万年,你李嵩一句‘没用’,就想一笔勾销?”薛天堂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肌肉紧绷如弦,“从今天起,再敢提‘求和’二字,以通敌论处!”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谁都知道,这位皇帝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刻着天魂皇室的血性——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单枪匹马闯过联邦的封锁线,只为给被困的史莱克残余弟子送物资。
薛天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都散了吧。三天后再议。”
众臣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殿。赵烈经过李嵩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冷哼一声;李嵩则脸色惨白,捂着耳朵,像是还在发抖。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留下薛天堂一个人的身影。他走到那根被砸中的殿柱前,看着上面凹陷的痕迹,忽然苦笑一声,抬手扶住额头。
难啊。
谁不想硬气?可赵烈只看到了血性,没看到天魂的难处。国库空虚,能调动的魂师不足联邦的十分之一,就连城防的魂导炮,都是十年前的旧型号。真要打起来,望京撑不过三个月。
可求和……他做不到。先不说对不起史莱克的恩情,联邦的鹰派上台后,吞并天魂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就算现在低头,将来也只会落得个被蚕食殆尽的下场。
薛天堂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寝宫,龙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埃。宫道两旁的宫灯明明灭灭,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该歇息了。”贴身太监福安跟在后面,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薛天堂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
推开寝宫的门,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他刚想脱下龙袍,却听到福安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唐门天望京分舵的林执事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唐门?”薛天堂皱了皱眉。唐门在天魂的根基不浅,尤其是暗器生意,几乎垄断了贵族和军方的市场。但他们一向不插手朝堂之事,怎么会突然求见?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跟着福安走进来,正是唐门分舵的执事林岳。他对着薛天堂行了个标准的唐门礼,既不卑不亢,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属下林岳,见过陛下。”
“说事吧。”薛天堂坐在软榻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夜求见,总不会是来跟朕推销暗器的。”
林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陛下可认得这个?”
薛天堂接过玉佩,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那是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株蓝银草,草叶的纹路里,隐隐有龙鳞的光泽流转。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漏了一拍。
“这是……海神阁的信物?”薛天堂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枚玉佩,他在皇室秘藏的古籍里见过。万年前,史莱克的每一代阁主都会佩戴一枚,上面的蓝银草与龙纹,是唐三留下的印记,代表着海神阁的至高权柄。
林岳躬身道:“属下不敢欺瞒陛下。此刻,持有这枚玉佩的人,就在望京。”
“谁?”薛天堂猛地站起来,软榻的靠垫都被他带翻在地,“是史莱克的人?是不是雅莉前辈?或者……”
他不敢说下去,那些曾经守护天魂的名字,大多已经在三年前的那场浩劫里陨落了。
“是新一代的海神阁阁主,古月大人。”林岳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她今日刚到望京,本想直接求见陛下,又怕惊扰圣驾,便先去了分舵。她说,有关于天魂与联邦的大事,想跟陛下当面谈谈。”
古月……
薛天堂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情报。据说那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却在史莱克覆灭后,硬生生撑起了重建的重担。
他沉默了片刻,宫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在哪?”薛天堂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激动,“现在就带她来见朕。不,朕亲自去迎。”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夜深了……”
“夜深又如何?”薛天堂打断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万年前,史莱克能为天魂挡刀;万年后,或许该轮到我们,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龙袍的衣摆在身后扬起。宫道上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火焰。
或许,天魂的路,并不只有求和与战争两条。
或许,那个叫古月的女孩,会带来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