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心理迷宫
市局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冷白,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叶瑞安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门内,世界被分割成两个维度。
一侧是现实:杂乱却有序的办公桌,堆满文件和专业书籍的书架,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案件关联图和心理侧写要点。另一侧是虚拟:电脑屏幕上同时运行着多个窗口——爆炸现场的照片、三名受害者的详细档案、炸弹组件的分析图,以及一个专门用来记录思维片段的文档,光标在空白处不停闪烁,等待着被填满。
叶瑞安摘下无框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窗外,城市正在缓慢苏醒,黎明前的微光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却只将天空染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色。
他已经这样工作了近五个小时。
桌上,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旁,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最新的是程毅和关玖刚刚送来的炸弹高清特写——那些精巧而恶毒的线路布局,那些冷静计算过的杀伤角度。
顾曼曼认出这是牧泽洋喜欢的手法。
叶瑞安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那错综复杂的线路,仿佛能通过这冰冷的图像触摸到设计者的思维脉络。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细节上:压力传感器被巧妙地伪装成了汽车座椅调节装置的一部分,几乎难以察觉。
“这不是单纯的杀戮,”他喃喃自语,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仪式感、精确性、对细节的执着...”
他的思维开始发散,尝试将自己代入那个未知的炸弹制造者——炽裂妄想家——的内心世界。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目标有“选择”的幻觉?为什么如此注重炸弹的美学与精确?
叶瑞安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构建初步心理侧写:
【对象:疑似男性,25-40岁,可能有工程学或化学背景。追求完美与控制,对混乱厌恶。可能童年经历过失控创伤,通过制造绝对控制的装置来补偿。炸弹对他而言不仅是工具,更是艺术品和自我表达的延伸。渴望被认可,特别是被同行或特定对象认可...】
写到这里,叶瑞安的笔停顿了一下。特定对象?牧泽洋?还是...?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组照片——三名受害者的生前照。
邹凯文,曾经的创业精英,眼中有着不甘与疲惫;陈宇杰,赌徒混混,神情萎靡却暗藏疯狂;栾璐颜,疲惫的母亲,眼神空洞而绝望。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却都以同样的方式终结。
叶瑞安打开林溪的初步尸检报告附加内容。三名死者体内都检测到微量的相同药物成分——一种常用于麻醉但大剂量会导致意识模糊和精神依赖的物质。更重要的是,林溪注意到所有死者指甲缝中都发现了极细微的蓝色纤维,相同材质,相同颜色。
“控制...”叶瑞安轻声说着,在白板上“忆缝师”的名字旁写下了这个词。
他调出三名受害者最后已知时间线的对比图。邹凯文在爆炸前48小时失踪;陈宇杰失踪约36小时;栾璐颜只有24小时。时间间隔在缩短,自信在增加。
叶瑞安闭上眼睛,尝试进入“忆缝师”的思维模式。
一个喜欢操纵他人心灵的人。一个认为可以重塑他人记忆与意志的自大狂。一个将人视为黏土可随意塑形的“艺术家”。
为什么要选择这三个特定的人?
叶瑞安将三名受害者的资料贴在白板上,开始寻找共同点。
经济状况?不同阶层,但都陷入困境。
家庭关系?都紧张或破碎。
心理状态?都处于人生低谷,脆弱易感。
“不是在选择受害者,”叶瑞安突然意识到,“而是在选择‘材料’。”
他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近期H市心理咨询中心、精神科诊所和压力支持团体的信息。菜菜之前提供的数据库访问权限此刻派上了用场。
果然,在一个抑郁症互助论坛的加密版块中,他发现了一个匿名用户的帖子,内容关于“彻底解脱与重生”,发布时间恰好在邹凯文失踪前一周。发帖者的IP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服务器。
“找到你了,”叶瑞安低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下这一发现。
他的思维继续深入。如果“忆缝师”是在寻找特定心理原型的人,那么他的选择标准是什么?这三个受害者之间还有什么更深层的联系?
叶瑞安将受害者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仔细观察他们的面容。邹凯文的不甘,陈宇杰的愤世,栾璐颜的绝望...三种不同的痛苦,却都有着某种相似的——放弃感。
是的,放弃。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照片中,他们已经提前告别了这个世界。
“不是制造绝望,”叶瑞安恍然大悟,“而是寻找已经存在的绝望,然后...赋予它形式。”
这种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忆缝师不是在创造自杀炸弹手,而是在寻找那些已经在心理上“死亡”的人,然后给他们一个“有意义”的终结方式——按照他的设计。
叶瑞安走到白板前,在忆缝师的名字下写下:
【对象:高智商,极度自恋,有上帝情结。可能受过心理学或精神病学训练,但背离专业伦理。享受将人视为实验品的快感。选择受害者基于其心理脆弱性而非社会身份。可能需要与受害者面对面接触,进行“准备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能自身经历过重大失落或创伤,导致对人性失去信心,转而通过控制他人来获得满足感。】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入办公室,在墙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叶瑞安毫无睡意。他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试图将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像。
炸弹制造者与心理操控者——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如何合作?他们的关系是什么?谁主导?
叶瑞安回想起炸弹的精巧设计,那种对细节的执着,几乎是一种强迫症的表现。而忆缝师的选择和操控受害者的方式,则显示出完全不同的心理特征——更加抽象,更加概念化。
“不同的‘艺术形式’,相同的‘展览场地’。”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叶瑞安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顾曼曼端着两个纸杯走进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杯奶茶。“听说你通宵了,”她轻声说,将咖啡放在他面前,“菜菜告诉我的。”
叶瑞安这才抬头,朝她微微一笑:“谢谢。你怎么来了?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睡不着,”曼曼坦白道,目光扫过满墙的照片和图表,“有什么进展吗?”
叶瑞安接过咖啡,深吸一口香气:“有一些想法。过来看。”
他引导曼曼走到白板前,简要解释了自己的推理过程和心理侧写。
曼曼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当叶瑞安讲到忆缝师可能亲自接触受害者进行“准备工作”时,她的表情微微变化。
“这种面对面接触的风险很大,”她说,“为什么不远程操控?”
“因为需要建立权威与信任,”叶瑞安解释,“记忆篡改和深度催眠需要一定程度的配合,哪怕是被迫的配合。面对面接触能加强操控者的影响力。”
曼曼若有所思:“像牧川那样。”
叶瑞安看向她:“什么意思?”
“牧川从来不会远程下令处决叛徒,”曼曼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总是亲自见面,让对方明白为什么必须死,几乎可以说是...说服他们接受死亡。他说这是‘最后的仁慈’。”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瑞安轻轻握住她的手:“曼曼,如果你觉得不舒服...”
“我没事,”她打断他,勉强笑了笑,“这些记忆本来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我不说就消失。重要的是现在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抓住这些人。”
叶瑞安注视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为她的坚强感到骄傲,又为她的不得不坚强而感到心痛。
“你看这里,”他转移话题,指向三名受害者照片下方的时间线,“间隔在缩短。自信在增加。下一次可能会更快。”
曼曼皱眉:“他们在加快节奏?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们的调查在逼近,”叶瑞安推测,“或者...”
“或者这是在为某个更大的‘高潮’做准备,”曼曼接完他的话,眼神变得锐利,“牧泽洋喜欢这种戏剧性。”
叶瑞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必须更快。”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转向电脑:“我要把这些整理成正式报告,上午开会时分享。菜菜应该能根据这些侧写进一步缩小网络搜索范围。”
曼曼轻轻按在他的肩上:“你需要休息一会儿,书呆子。至少一小时。你的思维会更清晰。”
叶瑞安想反驳,但看到她关切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曼曼微微一笑:“我帮你整理一下这些资料,等你醒来就能用了。”
叶瑞安确实累了。他躺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几乎瞬间就进入了浅眠状态。
曼曼轻轻为他盖上自己的外套,然后转身面对满墙的案件资料。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炸弹组件照片上,眼神变得复杂而遥远。
她知道这种设计背后的思维模式,太熟悉了。牧泽洋总是喜欢在毁灭中创造美感,在 混乱 中建立秩序。这种矛盾曾经让她着迷,如今只让她感到恐惧。
她的目光移向三名受害者的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无论牧泽洋想玩什么游戏,无论他带来了什么样的“艺术家”,她都不会让他得逞。
不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看到明天太阳的普通人,为了那些被剥夺了选择权利的生命。
当叶瑞安一小时后醒来时,发现曼曼已经不在办公室。但他的办公桌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关键资料分门别类放好,白板上还多了一个细致的箭头图,连接着几个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关联点。
旁边有一张便条:“我去找菜菜交叉验证一些想法。记得吃早餐。—曼曼”
叶瑞安看着那张便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无论前方有多少黑暗,至少他们是在一起面对。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完善心理侧写报告。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倒计时也在继续。
在报告的最后,他加上了自己的预测:
【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仍然是社会弱势群体,心理脆弱,有明显可被利用的心理创伤。选择地点可能更具象征意义,甚至直接针对执法部门。建议加强对心理咨询机构、社会援助组织的监控,特别注意询问是否有可疑人员打听特定心理状态的个体。】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叶瑞安感到一种熟悉的忐忑——心理侧写既是科学也是艺术,每次将自己的推断公之于众都像是在暴露一部分灵魂。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在这场心理迷宫中,每一步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而他已经能感觉到,迷宫的设计者正在某处注视着他们,期待着他们的下一次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