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无声的证词与心中的涟漪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特有的冰冷灯光和消毒水气味,构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肃穆空间。林溪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近三个小时。
她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外面套着一次性解剖围裙,戴着口罩、护目镜和双层手套。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但她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手术台上那具年轻的躯体上——晋安亓。
助手陈筱楠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按照林溪的指示,及时递上各种器械,或是用吸引器吸走组织液和血液。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导师的敬畏和对工作的专注,只是偶尔在接触到某些画面时,胃部会不受控制地翻搅一下,被她强行压下。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人体组织特有的、混合着死亡气息的复杂味道。
林溪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手中的解剖刀如同她肢体的延伸。她仔细检查了体表,确认了在案发现场初步的判断:没有明显致命外伤,没有抵抗伤或约束伤。颈部无扼痕,颅骨无骨折。她小心地打开胸腔,暴露出发育正常的心脏、肺脏和其他脏器。
“记录,小楠。”林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属于法医的绝对理性,“心脏:体积正常,心外膜光滑,未见明显出血点或梗死灶。冠状动脉开口通畅,管壁未见明显粥样硬化斑块……但是,”她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心脏表面,语气微沉,“心肌颜色略显苍白,质地……偏软。与典型急性心梗或严重器质性心脏病导致的猝死特征不完全相符。”
她小心地切开心脏,观察着心腔和瓣膜结构。“心腔无扩张,瓣膜结构正常。心肌切面……”她取下一小块组织样本放入标本盒,“颜色偏淡,纹理略显模糊。小楠,标记‘心肌细胞疑似异常改变’,送病理和进一步特殊染色。重点筛查有无中毒性心肌损伤或特殊代谢性疾病可能。”
“是,林老师!”小楠连忙记录,将标本盒小心收好。
林溪继续检查肺部、肝脏、脾脏、肾脏……各脏器大体观基本正常。她提取了胃内容物、心血、尿液、肝组织、毛发等大量样本,分别封装标记,准备进行全面的毒理学筛查和生化分析。法医毒理是解开非自然死亡之谜的关键钥匙,尤其是在没有明显外伤的情况下。
“死亡时间,”林溪放下器械,微微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同时也让承受了过久压力的左膝得到片刻喘息。那股熟悉的酸胀感立刻袭来,提醒着她旧伤的存在。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道,“结合尸僵程度(全身轻度形成,尚未完全固定)、尸斑(指压部分褪色)、角膜轻度混浊以及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基本排空),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发现尸体前大约6到10小时,也就是昨晚深夜11点到今晨3点之间。具体需要等实验室的酶学检测结果进一步校正。”
“明白!”小楠飞快地记下。
“另外,”林溪的目光扫过晋安亓略显消瘦的四肢,“死者体型偏瘦,皮下脂肪少。结合其母亲所述‘工作压力大、睡得晚’,可能存在长期精神紧张、饮食不规律的情况。这也可能是诱发潜在心脏问题的因素之一,但非直接死因。死因……待定。”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给小楠,也是给她自己定下了方向——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通知范队,初步解剖完成,死因存疑,高度怀疑非自然因素,需等待毒理和病理结果。”林溪一边说,一边开始缝合胸腔。她的动作依然稳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对膝盖旧伤的负担。小楠连忙上前,想帮忙擦拭汗水,林溪轻轻摇头示意不用。
* * *
与此同时,在市局一间安静明亮的询问室里,气氛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抑。顾曼曼坐在曾梅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录音笔亮着红光,记录着每一个音节。叶瑞安坐在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内,目光透过玻璃,专注地落在曾梅身上。他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偶尔快速地记录下几个关键词或符号。
曾梅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薄的粉底,遮掩了哭过的痕迹,但那份憔悴和悲伤依旧挥之不去。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依旧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和一种刻意的克制。
“曾教授,”顾曼曼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性,“能再跟我详细说说晋安亓最近的情况吗?比如他的工作、生活状态,或者……情绪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她刻意避开了那张照片和“佘琪”的名字,想从外围切入。
曾梅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疲惫:“安亓他……一直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他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进了现在这家外贸公司,虽然起步辛苦,但他很上进……就是太要强了。”她叹了口气,用一方素净的丝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顾曼曼注意到,手帕接触皮肤的位置,似乎过于干燥)。
“最近半年,公司业务调整,他负责的部门压力很大,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到家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也不说,只说累。”曾梅的语气充满了母亲的担忧和无奈,“我劝他注意身体,他总说‘妈,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报喜不报忧……都怪我,太粗心了,要是早点带他去做更详细的检查……”她的话语被自责的哽咽打断,肩膀微微耸动。
观察室里,叶瑞安的笔尖在“心事重重”、“报喜不报忧”几个词下划了线,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一个代表“控制”的符号。曾梅的叙述流畅自然,悲伤的情绪表现到位,但过于强调儿子的“懂事”和“报喜不报忧”,隐隐透露出一种对儿子独立思想和情绪表达的控制感。她描述的压力源全部指向工作,完美回避了任何私人情感因素。
“您刚才提到他总说累,”顾曼曼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关切,“那在生活作息和饮食方面呢?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失眠?或者突然改变饮食习惯?”
“失眠……有的。”曾梅点头,眉头紧锁,“经常夜里一两点,我还能看到他房间的灯亮着。饮食……唉,他胃口一直不太好,特别是最近,吃得很少,人也瘦了。我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她的悲伤中混杂着一种“精心照料却被辜负”的失落感。
“您和晋安亓平时沟通多吗?他会不会跟您聊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比如……朋友?”顾曼曼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私人领域。
曾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交握的手指也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与顾曼曼平静的视线接触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朋友……安亓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交际。以前在学校倒是有几个同学来往,工作后……就少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他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大概也没什么时间交朋友吧。” 她巧妙地绕开了关键点。
观察室内,叶瑞安的笔在“内向”、“不爱交际”、“没时间”几个词上重重圈了一下。这与他从邻居那里初步反馈(曾提及晋安亓曾带女友回家、母子时有争执)存在明显矛盾。曾梅在刻意塑造一个“孤独、专注工作”的儿子形象。她在防御什么?是那个叫佘琪的女孩吗?
“曾教授,”顾曼曼决定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目光更加专注,“在晋安亓的房间里,我们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和一个女孩看起来很亲密。您认识那个女孩吗?她是不是您刚才提到的,以前学校的同学?”
“照片”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曾梅身上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的背脊猛地挺直,刚才努力维持的悲伤和优雅面具骤然碎裂!那双原本含着泪水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深处迸射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厌恶乃至恐惧的强烈光芒,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
“照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失真,放在桌上的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们……你们找到了什么照片?谁允许你们乱翻安亓的东西!”她的反应激烈得远超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在面对儿子遗物时应有的情绪范围。那是一种被窥探到核心秘密的愤怒和恐慌。
顾曼曼的心猛地一沉。曾梅的反应,印证了她和叶瑞安的猜测——佘琪是核心!她稳住心神,平静地回答:“曾教授,请冷静。那是现场勘查的一部分。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很阳光,看起来和晋安亓关系很好。您认识她,对吗?她叫佘琪?”
“佘琪!”曾梅几乎是尖叫着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都带着剧毒。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的怨毒和憎恨几乎要溢出来,“不要提她!都是因为她!那个不知廉耻、心术不正的女人!是她毁了我的安亓!要不是她整天缠着安亓,勾引他,带坏他,安亓怎么会……”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话语戛然而止,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让她窒息。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这一次的哭泣,与之前客厅里那种克制的悲伤截然不同。充满了失控的、被某种巨大黑暗情绪吞噬的绝望和愤怒。观察室里的叶瑞安,眉头紧锁,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强烈防御!敌意投射!将儿子‘堕落/死亡’归因于外部(佘琪),回避自身责任。核心控制权受到威胁的极端反应。表演性悲伤下的真实情绪:愤怒、恐惧(失控)、偏执。” 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眼神凝重。这位优雅的教授,内心隐藏着一个被扭曲的、名为“母爱”的深渊。
顾曼曼没有再追问。她静静地等待曾梅情绪稍缓,递上纸巾和水。她看着曾梅失控的样子,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卧底记忆碎片再次不安分地躁动起来——那些因失控而导致的暴露、背叛、死亡……她放在桌下的右手,无意识地用力掐住了左手戴着护具的小臂,指节发白。一阵尖锐的幻痛从手腕内侧那道狰狞的旧疤处传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注意力拉回当下。这不是她的战场,她是询问者。
* * *
张国安和赵刚的走访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他们负责的是晋安亓家附近的邻居以及他公司的同事。
高档小区的邻居大多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一位住在对门的老太太,在猫眼里确认了警官证后才谨慎地打开门缝:“警察同志啊……唉,小晋那孩子,可惜了。平时看着挺安静的,就是……就是偶尔能听见他家有争吵声,声音不大,但挺压抑的,是他妈妈的声音……好像说什么‘不听话’、‘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之类的?具体听不清。哦,对了,半年前吧,经常有个挺漂亮的长头发姑娘来找小晋,两人看着感情挺好,后来……后来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了。”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
另一位住在楼下的中年男住户则提供的信息更模糊:“晋先生?不太熟,点头之交。感觉他妈妈管得挺严的,有次在电梯里碰到,他妈妈还问他晚上跟谁吃饭,几点回来……像管小孩似的。那小伙子看着有点闷闷的。”
在晋安亓工作的外贸公司,他的直属上司和几位相熟的同事则提供了更清晰的画像。
“安亓啊,能力不错,就是性格有点闷,不太合群。”部门主管回忆道,“最近几个月……大概从五、六月份开始吧,状态是有点下滑。经常走神,工作效率也低了。找他谈过几次,他就说家里有点事,压力大。问他具体什么事,也不肯说。”
一个和晋安亓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私下里跟张国安透露了更多:“安亓其实人挺好的,就是感觉……活得挺累的。他妈管得特别严,电话查岗是常事。之前他交了个女朋友,感情特别好,我们都见过,叫佘琪,很开朗一姑娘。但好像他妈特别反对……后来佘琪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毕业就失踪了!安亓那段时间跟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工作也差点丢了。我们问他,他就红着眼睛摇头……再后来,他就更沉默了,像丢了魂儿似的。唉,谁能想到……”男同事唏嘘不已。
“疯狂寻找失踪女友?”张国安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条线索与曾梅口中“心思都在工作上”、“没有朋友”的描述截然相反!佘琪的失踪,显然对晋安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可能是导致他近期状态异常、最终死亡的直接诱因!而曾梅对此,要么是极度冷漠的忽视,要么……就是刻意的隐瞒甚至参与?
走访得到的信息碎片,正一片片拼凑出一个被母亲强大控制欲笼罩、渴望自由与爱情却最终在绝望中陨落的年轻人形象,以及一个在优雅悲伤面具下,可能隐藏着可怕秘密的母亲。佘琪的失踪,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吸附着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
* *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H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驱散不了刑侦一队办公室内沉甸甸的气氛。初步的线索汇总,勾勒出的案情轮廓令人心情沉重。
林溪将初步的尸检报告和毒理筛查申请单交给了范天明:“死者心肌细胞存在非典型损伤,具体性质需病理确认。常规毒理筛查无阳性发现,我申请加做特殊项目,特别是针对某些代谢快、难以检测的生物碱或神经毒素,方向……结合死者母亲的专业背景考虑。”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左膝的酸胀让她需要时不时靠一下桌子。
顾曼曼将询问曾梅的记录和走访邻居、同事的初步反馈做了整理汇报,重点突出了曾梅对佘琪的极端敌意、以及晋安亓在佘琪失踪后的异常状态和曾梅对此的回避或歪曲。
“曾梅的反应,是典型的将‘威胁者’(佘琪)妖魔化,并将儿子所有的‘不良’改变归咎于外因,以此维护其自身‘完美母亲’形象和控制权。”叶瑞安补充着自己的心理分析,“她对儿子有极强的占有欲,视其为私有物。佘琪的出现和晋安亓因此产生的反抗(寻找佘琪),对她而言是核心控制权的动摇,必然引发极端反应。她的悲伤表演下,核心情绪是愤怒和恐惧(失控)。”
范天明翻看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尸检疑点、失踪女友、母亲的强烈敌意和控制欲、邻居听到的争吵、同事反映的晋安亓的绝望寻找……所有的线索,无论明暗,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相依为命的母亲曾梅。
“表面意外猝死,内部疑点重重,关联一桩陈年失踪案,核心嫌疑人直指至亲……”范天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小安子,准备材料,向赵局申请对晋安亓家进行**二次细致勘查**,搜查范围扩大到所有区域,特别是曾梅的个人空间。同时,将佘琪失踪案正式列为高度关联案件,重启调查!菜菜,死者的手机和电脑,给我掘地三尺,找出所有和佘琪、以及他近期异常状态相关的信息!”
“是!”张国安和菜菜立刻应声。
“另外,”范天明的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众人,落在顾曼曼身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右臂护具上,“大家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尤其是曼曼,”他语气放缓,“瑞安,交给你了。”
叶瑞安点点头,走到顾曼曼身边,声音温和:“走吧,复诊时间快到了。”
顾曼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因曾梅的极端反应和案件沉重感而翻涌的不适感努力压下,点了点头。她需要姚秋英医生的专业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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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秋英医生的心理诊疗室布置得温暖而宁静,米色的窗帘,舒适的沙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气。姚医生年过六旬,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却依旧睿智而充满平和的力量,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创伤。
顾曼曼坐在沙发上,叶瑞安静静地陪在一旁。她缓缓地讲述着今天案件的进展,重点描述了曾梅在听到“佘琪”名字时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实质般的憎恨和失控,以及那种强烈的控制欲投射到儿子身上的窒息感。
“……姚医生,”顾曼曼的声音有些低,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护具的边缘,“那种感觉……那种被‘控制’、被‘物化’的感觉,还有那种……因为想要挣脱而引发的毁灭性的愤怒……让我很不舒服。虽然我的情况和她完全不同,但那种‘失控’带来的恐惧感……”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
“我明白,曼曼。”姚秋英的声音温和而充满理解,“曾梅的行为模式,触发了你潜意识里对‘失控情境’和‘极端情绪’的记忆回路。这是PTSD康复过程中常见的‘扳机点’(Trigger)。重要的是,你意识到了它,并且能够清晰地描述它带来的感受,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进步。”
她引导顾曼曼进行了一次深度放松练习,专注于呼吸和身体的感知。“区分开,曼曼,”姚秋英的声音如同潺潺溪流,“曾梅的故事是她的。她对儿子的控制是扭曲的、病态的。而你,你是独立的。你经历过的失控是过去式,是特殊环境下的极端情况。现在,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你有选择,有支持,有力量去管理自己的情绪和反应。”
顾曼曼闭着眼睛,随着引导语,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叶瑞安坐在旁边,无声地传递着支持的气息。他能看到顾曼曼紧握的右手逐渐松开,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试着将曾梅的愤怒和控制,看作一个外部的、需要被剖析的案例,而不是映射你自身的镜子。”姚秋英最后说道,“记住你练习过的‘锚定’技术。当不适感袭来时,回到你的呼吸,回到你此刻的安全环境,或者……”她温和地笑了笑,“回到那些能让你感到温暖和联结的事物上。”
离开诊疗室时,顾曼曼感觉心头的重压减轻了不少。虽然那隐隐的不适感仍在,但她感觉更能将它“放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去观察,而不是被它吞噬。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叶瑞安没有直接送顾曼曼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自己位于警校附近的小区。车子刚在楼下停稳,一阵兴奋的、稚嫩的“汪汪”声就从楼上隐约传来。
打开家门,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黄色小柴犬如同一个炮弹般冲了过来,围着顾曼曼的脚边兴奋地打转,小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快乐。这是麦麦,叶瑞安两个月前收养的中华田园柴犬,也是顾曼曼最近心头的柔软角落。
“麦麦!”顾曼曼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那笑容轻松而真实,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阴霾。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去抚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麦麦立刻热情地舔舐她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叶瑞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顾曼曼和小狗互动的温暖瞬间。灯光下,顾曼曼微微弯起的眼角,麦麦依赖的小脑袋,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画面。他将这张照片设置为手机屏保。
顾曼曼笨拙地用戴着护具的左手尝试去抱麦麦,小家伙扭来扭去不太配合,反而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她的护具。一人一狗玩闹间,顾曼曼不小心被麦麦的小爪子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
“小心。”叶瑞安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腰。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顾曼曼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和温柔的眼眸里。麦麦还在她脚边欢快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小狗身上干净的绒毛气息和叶瑞安家里淡淡的书香与点心甜香。
在这一刻,曾梅那扭曲的、令人窒息的控制阴影,似乎被眼前这真实而温暖的“联结”冲淡了。顾曼曼在麦麦湿漉漉的鼻吻和叶瑞安安稳的支撑里,清晰地感知到了姚医生所说的“锚点”——一种活着、被需要、且安全的真实感。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刑侦一队办公室的灯或许还亮着,法医中心的解剖灯也彻夜不熄,追寻着冰冷的死亡真相。而在这里,在这方小小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空间里,另一场关乎心灵创伤愈合与情感联结的温暖战役,也在无声地进行着。顾曼曼知道,前方的路依旧漫长,案件也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轻轻挠了挠麦麦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