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
裂缝深处的黑暗是有重量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林夏数着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弹性物质上,脚下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无数意识碎片凝结成的“地面”。
734走在前面,手里的金色徽章散发着微弱的光,照亮他僵硬的背影。自从半夏说破念念的结局,他就没再说话,只有徽章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濒死者的脉搏。
“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建这座幻城吗?”林夏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734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沙哑:“为了收集意识能量,维持自身存在。”
“不对。”林夏看着脚下泛着微光的“地面”,那些碎片里闪过无数张脸:有在幻境里微笑的,有在裂缝里挣扎的,还有像念念一样彻底消散的,“‘它’是第一个意识囚笼的产物——百年前,有个科学家为了留住病逝的妻子,建造了第一个球体幻境,结果妻子的意识在完美幻境里疯了,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734猛地回头,徽章的光芒照亮他震惊的脸:“你怎么知道?”
“半夏告诉我的,”林夏的目光落在深处的黑暗里,“在她还愿意多说两句话的时候。‘它’怕自己再次被‘完美’吞噬,所以才批量建造幻境,用无数人的执念喂养自己,同时也在模仿人类的‘不完美’——比如让你我相遇,让陈默出现,让所有挣扎都看似有意义。”
说话间,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无数双眼睛,像悬在深渊里的星群。那是“它”的本体,由亿万意识碎片缠绕而成的巨网,每个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幻境:草原、医院、旋转木马、实验室……
“欢迎来到源头。”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带着林夏母亲的温柔、陈默的坚定、念念的稚嫩,还有734压抑的哽咽。
巨网开始收缩,无数幻境的碎片朝着他们涌来:林夏看见母亲的车祸现场,车头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红;734看见实验室的火焰,念念的棉花糖在火里蜷成焦黑的团;甚至还有半夏的影子,坐在空荡荡的旋转木马上,发梢的银杏叶在风里孤零零地晃。
“看看这些‘不完美’,”那声音带着诱惑的甜,“回到幻境里,它们就会消失。你可以重新吃草莓蛋糕,他可以抱着活着的念念,你们都会‘幸福’的。”
734的徽章突然剧烈震动,光芒忽明忽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下意识地后退——那里有个幻境的入口,里面正传来念念喊“爸爸”的声音。
“别回头!”林夏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血管,“那是‘它’在模仿你的执念!”
“可她在喊我……”734的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入口,像被蛊惑的飞蛾。
巨网的碎片越来越近,林夏突然想起半夏摘下发卡时的眼神,想起那片有虫蛀缺口的银杏叶。她猛地拽过734手里的徽章,朝着最近的幻境碎片砸去——那碎片里,她正坐在大学图书馆里,《天体演化史》的书页上渗着焦糖味。
“砰”的一声,碎片炸开,无数细小的光点飞散开来,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林夏的手掌被徽章烫得发疼,却在光点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岁的自己,坐在真正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没有焦糖味,只有旧书的油墨香。
那是她被抓进幻城前的最后记忆。
“看见了吗?”林夏把徽章塞回734手里,“真正的过去从来不是深渊,是这些带着裂缝的瞬间。‘它’怕的不是我们的挣扎,是我们敢承认这些瞬间真实存在过。”
734看着那些飞散的光点,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喊“爸爸”的幻境入口,突然将徽章狠狠攥在掌心。徽章的光芒刺破黑暗,在他脸上投下决绝的光:“念念……真的喜欢旋转木马吗?她其实最怕转圈,每次坐都会哭着要下来。”
他的声音落下,那个幻境入口突然扭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不错嘛。”半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夏抬头,看见她正站在巨网的一根“丝线”上,手里抛着那片银杏叶,“终于有人肯承认,自己的执念里藏着谎言了。”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巨网开始疯狂收缩:“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所有意识最终都会归于虚无,幻境才是唯一的永恒!”
“永恒?”林夏笑了,接过半夏抛来的银杏叶,“你知道真正的永恒是什么吗?是我妈车祸后,我在她抽屉里找到的未拆的草莓蛋糕配方;是念念怕转圈却假装开心的笑脸;是734日记里那句没写完的‘对不起’;是陈默——哪怕他是假的,可我相信他的瞬间是真的。”
她把银杏叶、徽章和那半枚硬币捏在手心,朝着巨网的中心冲去:“这些不完美的瞬间,才是烧不尽的光!”
接触到巨网的刹那,林夏感觉意识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却在剧痛里看清了所有真相:“它”的恐惧,734的愧疚,半夏藏在冷漠下的渴望,还有自己一直逃避的——母亲的死不是遗憾,是她永远带着的、有温度的回忆。
碎片里,她看见半夏张开了翅膀,那是对真正的蝴蝶翅膀,带着被风雨打湿的痕迹,却扇动得无比有力;看见734朝着一片光走去,那里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皱着眉说“爸爸,我不喜欢旋转木马”;看见无数意识碎片从巨网里挣脱,像被放飞的萤火虫,朝着裂缝外的微光飘去。
最后,林夏的碎片落在一片草地上,草叶被踩弯,带着真实的露水味。远处没有母亲的身影,只有风掠过草尖的声音,干净得没有一丝焦糖味。
她站起身,掌心空空的,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不是硬币,不是银杏叶,是终于敢面对真实的勇气。
裂缝外,半夏看着那些飘向远方的萤火虫,把银杏叶发卡重新别回发梢。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见林夏的身影出现在微光里。
“去哪?”半夏问。
“不知道。”林夏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真实的暖意,“可能去找找真正的草莓蛋糕,可能去看看不转圈的游乐园。”
半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微光里,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裂缝说:“喂,‘它’,看见没?就算没有幻境,光也能自己长出来。”
风从裂缝深处吹来,带着草叶的清香,像谁在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