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鏖战
(卯时·雪糁)
细雪糁入玄甲缝隙,杨烈肩甲已积薄白。其立新筑土台后,望云州城头飘曳狼旗,旗面为昨夜寒风所裂,更见残破,黑缎金线于雪光中泛冷光,若垂死之蛇。城砖上冻结之血冰为新雪覆盖,唯低洼处露点点暗红,若未干之泪痕。
"元帅,"张木匠之孙捧十支新制骨箭而来,童子睫上凝霜,言时呵出白气即凝小冰晶,曰:"以马骨磨箭头,较桦木箭尖硬三成,唯......太费手。"其摊冻红之手,指腹满细密裂口,渗血丝,于雪光中若开小红花。
土台下方战壕中,汉兵以体温焐冻硬之弓弦。江南来的小兵石头正助王二柱调假肢——其假肢以匈奴人马腿骨为之,昨夜为冻裂一缝,老兵行一步则"咯吱"作响。"王叔,今日勿冲太前,汝观汝此腿......"石头之声为风所飘。
王二柱啐带血之唾,唾落雪地,砸一小坑,曰:"怂小子,昔汝赵爷爷断二肋,犹登城楼斩匈奴首。"其忽压低声音,指城头某垛口,"见否?第三垛口后,有穿绿袄者,乃城南王屠户之女,为匈奴所掠为营妓......"
石头顺其指处望,果有瘦弱身影于城头晃动,绿袄撕裂残破,露臂满青紫伤痕。那姑娘似觉目光,抬头望来,眼神空洞若枯井,旋为一匈奴兵以鞭抽回,惨叫声为风雪吞。
杨烈手按腰间"透骨钉"箭囊,囊中之箭尚余不及半。昨夜截获之匈奴密信言,骨都侯于城内粮仓旁掘地道,欲趁汉军攻城疲惫时突袭。其望城头隐约炊烟,彼处粮仓藏玄妙观下,正是百姓被集中看管之所。
(辰时·撞车)
"推撞车!"
杨烈令旗指城门时,十二辆裹铁皮之撞车于雪地碾深辙。车轴抹百姓所送猪油,减摩擦之同时,亦使撞车于雪地不易打滑。秦岳先锋队扛圆木,随撞车后前移,每步皆陷没膝积雪,甲胄上冰碴碰撞出声,若串不祥之响铃。
城头骨都侯显然早有备,其令旗一挥,数百块冻硬之城砖从垛口推落,砸于撞车铁皮上发闷响,有两辆撞车木架被砸歪斜,推车汉兵躲闪不及,被压于车下,雪地顿时渗大片暗红。
"放箭压制!"王二柱伏土台边缘,独腿蹬冻土,以一支骨箭搭于弓。其目标为城头指挥之匈奴千夫长,那厮正举狼牙棒嘶吼,唾混雪沫飞溅。
箭矢破空之瞬,千夫长忽为身旁士兵推开,箭擦其耳际钉于后之旗杆。那士兵着破烂汉家布衣,为掳来之百姓,此刻正为千夫长一脚踹翻,狼牙棒劈头盖脸砸下,脑浆混雪浆溅三尺远。
石头观之目眦欲裂,抓长戟欲冲,为杨烈死死按住。"今冲,死的是更多百姓。"元帅之声冷若冰,"令撞车续进,秦岳——以火箭射城门缝!"
秦岳会意,令士兵燃火箭,密集箭雨射向城门缝。猪油混木屑之城门为火星引燃,冒滚滚黑烟,匈奴人慌忙以雪扑之,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辰时三刻·尸盾)
骨都侯之疯狂逾众人所料。当撞车进至城门百步时,其竟令士兵驱数百百姓登城头,以绳索缚之于垛口前,成一人肉盾牌。有老有少,更有不少妇女,皆于寒风中瑟瑟发抖,哭喊求饶。
石头之长戟"哐当"坠地,其识人群中有抱子之妇,乃云州城最大药铺掌柜之妻,前日犹私给伤兵送金疮药。
王二柱独腿于雪地刨一坑,弓拉得再满亦射不出——其见己亲侄女亦在其中,那姑娘去年方满十五,梳双丫髻,此刻发髻散,哭得肝肠寸断。
杨烈指节捏得发白,玄甲护手为攥出五道深痕。其望城头上绝望之面,忽谓秦岳曰:"鸣金收兵。"
"元帅!只差少许......"秦岳急。
"收兵!"杨烈之声带不容置疑之威严,"令撞车后撤三十步,弓箭手掩护!"
金声于风雪中响起,格外刺耳。汉兵缓缓后退,目光却不离城头绝望身影。有白发老叟忽挣脱绳索,向汉营方向跪下,磕三响头,旋一头撞于城砖,血溅雪地,若骤然绽放之红梅。
(午时·雪粥)
收兵后之战壕中弥漫死寂。汉兵蜷于掩体后,以冻裂之手捧雪块纳口中,无人有心思煮那掺冰碴之马肉粥。石头以己最后半块马肉干分与那匈奴童子,童子却摇头,以生硬汉话曰:"吾不饿......姐姐犹在城中......"
张木匠之孙蹲工匠营角落,以冻裂小手给连珠弩上油。其脚边堆二十支新制骨箭,箭杆皆刻"木"字——那是其祖之姓,亦是其私做记号,欲令此箭代祖观破城之日。
杨烈坐土台最高处,前摊之舆图为雪水浸得发皱。秦岳与王二柱立其侧,皆未言,唯风雪拍玄甲之声。久之,王二柱方哑嗓开口曰:"元帅,不可再待......再待下去,城中百姓......"
"吾知。"杨烈手指划过舆图上标注之玄妙观,"骨都侯以百姓为盾,即算准吾辈不忍下手。"其忽抬头,目光转锐,"然其忘,兔急尚咬人——百姓不会甘心为盾。"
秦岳眼一亮:"元帅之意是......"
"令斥候密切关注城内动静,"杨烈指尖重重敲玄妙观处,"尤其粮仓附近。告弟兄们,今夜三更,吾辈......"其压低声音言计划,雪糁落其发间,瞬凝白霜。
(未时·冰窖)
云州城内玄妙观中,骨都侯正搂抢来之汉家女子饮酒。大殿中央冰窖堆满冻硬之马肉与麦饼,足供其亲兵支一月。被捆于柱上之百姓望彼粮食,饿得力竭,有襁褓中婴儿哭得力竭,母唯以冻裂之乳头塞子之口。
"将军,"一匈奴千夫长入禀,"城西汉人复闹事,可......"
"杀!"骨都侯灌一口马奶酒,酒液顺嘴角流入女子衣领,"尽杀之!留之亦费粮食!"其忽忆某事,狞笑道,"将彼汉人尸皆拖至东门,堆为冰墙——吾观杨烈尚如何攻城!"
千夫长领命而去,刚出大殿便撞见周婆婆之子。那青年被捆于廊柱,腿骨被打断,却死死盯冰窖方向,眼里燃不屈火焰。千夫长踹之曰:"看什么看!明日便将汝扔去喂狼!"
青年未言,唯悄悄以冻裂手指于柱上刻何物——那是其母教之暗号,"冰窖后有密道",望能被有幸逃出者见。
(申时·雪霁)
雪忽止,露惨白之日。城头匈奴兵趁机往城下投冻硬之粪与尸,汉兵以盾挡之,骂声于晴空传甚远。有匈奴兵举汉家婴儿尸往城下晃,被杨烈一箭射穿咽喉,尸与婴儿共坠雪地,看得汉兵目眦欲裂。
"元帅,"张木匠之孙举一块冰溜子跑来,冰溜子自屋檐下掰之,透亮得能照人影,曰:"吾发现一事——此冰溜子冻得够硬,能为箭用!"
杨烈接冰溜子,果坚硬如铁。其望城头积雪,忽有主意曰:"令工匠营收所有冰溜子,磨为箭头形,缚于木杆上——冰箭射入肉中会融,寻不得伤口,令匈奴人无法包扎!"
童子眼一亮,转身欲跑,复为杨烈拉住,自怀中掏一块用油布包之羊肉干:"先垫腹,勿冻坏。"此乃其昨夜省下,原想留与伤兵,此刻却觉此童子更需。
石头望工匠营忙碌之影,忽谓旁之匈奴童子曰:"待破城,吾助汝寻姐姐。"童子蓝眼中首次有光,重重点首,小手紧握石头之衣角,若抓救命稻草。
(酉时·寒鸦)
一群寒鸦落城头尸堆上,啄食冻硬之肉。匈奴兵以火把驱之,却惊起更多鸦群,黑压压一片遮半天空,呱呱之声含不祥。杨烈望盘旋之鸦群,忽谓秦岳曰:"见否?连畜生皆知此处将死多人。"
秦岳未接话,唯默默检长戟。戟刃上血冰被其以雪擦得发亮,倒映天空中盘旋寒鸦,若无数倒悬人影。
王二柱倚掩体后,以独腿蹬冻土,哼燕云一带老歌,调苍凉若寒风穿枯骨:"燕云十六州,雪落不知秋,儿郎持刀去,何时能回头......"
石头随其哼两句,忽闻城头传骚动。只见百姓不知何时挣脱绳索,与匈奴兵扭打一处,有穿绿袄之姑娘——乃王屠户之女,竟夺匈奴兵之弯刀,向骨都侯砍去,虽未中,却令匈奴阵脚大乱。
"时机至!"杨烈猛地站起,玄甲上积雪簌簌落,"传吾令,弓箭手备——瞄准匈奴兵,勿伤百姓!"
(戌时·夜袭)
三更梆子声于风雪中刚落,汉营忽起震天呐喊。秦岳所率五千精兵推改良后之撞车,乘夜再冲城门。此次撞车顶端装铁皮漏斗,内盛满火油,乃张木匠之孙所出主意。
城头匈奴兵慌忙抵抗,然因白日之乱与夜之疲惫,反应慢半拍。当撞车近城门时,秦岳一声令下,漏斗中火油倾泻而下,紧接着火箭齐发,城门顿时燃熊熊大火,烧得木缝中冰碴噼啪作响。
杨烈立土台上,望火光中百姓与匈奴兵之厮杀,忽谓王二柱曰:"汝言是,不可再待。"其拔腰间长刀,刀光于火光中亮得刺眼,曰:"令预备队跟上,今夜......吾辈踏平此鬼门关!"
战壕中汉兵如潮水涌出,石头举长戟冲于最前,其后随那匈奴童子——童子手攥一块磨尖之石块,小小身影于火光中显格外坚定。
(尾声)
第六夜之火光映红半天空。云州城头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风雪,成此攻城战歌中最惨烈之乐章。杨烈知,此尚只是开始,距破城犹有漫长之路要行,距收复所有失地更遥遥无期。
然当其见火光中百姓自发反抗之影,见士兵眼中重燃之斗志,见那匈奴童子举石块冲城门之小小身影时,忽觉此漫长之等待与牺牲,皆值得。
雪复始下,落于燃烧之城门,发滋滋之声,若为这场惨烈攻城战伴奏。杨烈握紧手中长刀,刀身映跳跃之火光,亦映其坚毅之面——其知,只要尚有一口气,此战,必续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