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治绩
(卯时·太和殿侧廊)
檐角铁马,为晨风所动,铮然作响,若数阶上露。张木匠负工具箱,向殿内挪步。其箱以榆木为之,铜锁磨甚亮,锁鼻缠麻线半周——盖前修御书房门时,恐器颠出故也。今日将易殿中漏刻齿轮,昨夜于工坊打磨至三更,指腹老茧为木锉所蹭,渗血,今裹布,隐见暗红。
“张师傅,”小太监小李子捧食盒自角门出,盒中热粥腾白气,“陛下命赐师傅,言卯时劳作,当果腹。”
张木匠急置箱,以袖口拭手:“不敢劳陛下……”语未毕,见小李子启盒,内有菜团二,馅中青菜犹带脆劲。“此乃御膳房以新收春麦为之,”小李子声低,“昨户部王大人至,言江南早麦较去年增二成,陛下悦,令后厨赐劳作诸匠。”
张木匠啮团,菜汁溅粗布褂,弗顾。望漏刻旁铜壶,水循竹管滴石槽,滴答声混远处鸡唱,若催日前行。
(辰时·早朝议事)
“户部奏——”王晏出列,朝笏沾麦糠少许,盖晨间验粮仓所蹭。所持账册,边缘卷角,密记各州粮数,数处红笔圈之:“海州盐场新出‘雪花盐’,较旧盐白三分,咸度增一成。盐工言,以此成色,可易米二石……”
“易米不若易种。”邹景平止之,指尖叩御案陶碗,碗中盛新盐,白如碎雪,“令盐铁司出榜,民可用新盐易稻种,一斤盐易三斤种。谕之:盐可佐餐,种可生粮,皆好物也。”
王晏将应,兵部赵嵩已出列,玄色朝服下摆沾泥——晨间观新兵操练于演武场,为马蹄所溅。“启奏陛下,北疆探马还报,蒙兀部送还十二户牧民,赔良马五十匹,称‘误犯天威’。”
“良马留,牧民安。”邹景平目扫殿外,廊下紫藤方抽新萌,“然须告之:非畏之也。令杨烈率五百骑往边境‘巡猎’,于蒙兀部牧场侧扎营,令其见我马之疾、箭之准。”
杨烈出列,腰间箭囊微动,囊内“透骨钉”凛凛有光。“臣请带三十骑足矣。”拱手曰,“多则类寻衅,少则显底气。臣将令骑士于牧场侧赛箭,箭箭中靶心,不犯其牛羊——令其知,我非来掠,乃告之:善牧,毋妄动。”
邹景平抚掌笑:“依你。再携江南新茶,赠其首领。礼须至,威亦须存,此相处之道也。”
(辰时三刻·民生案)
刑部尚书捧卷宗跪丹墀下,卷上墨迹为雨所洇半页——盖常州知府连夜遣人送呈,虽裹油纸,犹湿边角。“启奏陛下,常州有民,兄弟分田产,兄占良田殆尽,弟愤,焚兄草垛。按律,焚人财物当杖六十,罚银十两……”
“先问:良田为祖传,抑或兄自营?”邹景平声穿殿内穿堂风,带温润意。
“回陛下,乃祖田。”刑部尚书翻卷,“老父临终言兄弟均分,兄恃为长子……”
“则令弟赔草垛钱五两即可。”邹景平取朱笔,于卷上画圈,“再令县令为其重分田,良田、薄田搭配,各得十亩。告其兄:长兄如父,当让弟;告其弟:有事诉官,毋动火——火可焚草垛,亦可焚亲情。”
忽顾户部:“王大人,常州新稻种已发乎?令此兄弟皆领之,种好田,胜争田产。”
王晏急应:“已发,昨日县令报,有户以新种试种半亩,苗较旧种高半尺。”
“善。”邹景平置笔,“百姓生计,如彼稻苗,须善分、善养,方得滋长。”
(巳时·水利议)
工部尚书刘衡抱图纸跪阶前,图上河道蜿蜒,类活蛇——盖其率河工沿淮河丈量半月所绘。“启奏陛下,淮河下游堤坝当加固,去年汛期溃三处,今宜以青石砌,较夯土坚……”
“青石价昂,”邹景平指图上弯道,“弯道水猛,用青石;直道水缓,以夯土掺石灰,省费且固。令各州府征民夫,按户出丁,日给米二升,供食。”
刘衡抬头:“然民夫多农户,谷雨近,恐误春耕……”
“则错其时。”邹景平目落窗外田埂,远处农夫已耕,“令其晨耕、午后修坝,两不相误。告之:坝成,则田不淹,春种方有恃。”
忽忆一事,谓刘衡:“前日你言龙骨水车,江南用之佳,可改之使北地亦能用?北地井深,车轴当加长……”
刘衡目亮:“陛下所言极是!臣即令张木匠研之,轴加长三尺,换硬木齿轮,必能汲深井之水!”
“去罢。”邹景平挥手,“令张木匠多带徒弟,授其艺——手艺者,越传越精也。”
(巳时三刻·后宫事)
皇后侍女捧竹篮入殿,篮中盛新采桑叶,叶上犹带露。“皇后娘娘言,御花园春蚕初孵,令奴婢呈陛下观。”侍女屈膝,鬓边银簪微动,簪头小蝶乃张木匠以边角料雕成。
邹景平取一叶,叶尖嫩芽嫩可掐水。“告皇后:令宫女善养之,蚕吐丝,丝织布,布制衣,皆正途也。”忽顾户部,“江南蚕桑户,今年若丰,免其半税。令其知:养蚕与耕织同,皆为家添资也。”
王晏将记,殿外忽喧,通政司小吏捧锦盒疾入,盒上红绸已斜。“陛下!江南士绅联名所赠,称‘贺新麦之喜’!”
邹景平启盒,内有金砖,刻“国泰民安”四字,金光刺眼。眉微蹙:“还之。告之:朕不要金砖,令其出私仓陈粮,贷缺粮百姓,秋收还——此乃真国泰民安也。”
小吏愣,王晏急曰:“臣即办,令其按亩出粮,十亩出一斗,由官登记,绝不赖账。”
(午时·朝食)
偏殿食案简,糙米饭上覆蒸南瓜,一碗青菜豆腐汤腾热气。邹景平坐末席,见张木匠蹲廊下啮菜团,招手曰:“张师傅,来共食。”
张木匠急摆手:“臣乃匠人,不敢与陛下同席……”
“匠人何碍?”邹景平以己碗中南瓜予之,“朕之龙椅,非匠人凿耶?此漏刻,非你修耶?坐食,尝此南瓜,御膳房所种,甚甜。”
张木匠拘谨就坐,方啮南瓜,刘衡近前:“张师傅,那加长轴水车,拟用何木?”
“用枣木,”张木匠含食,语含糊,“枣木硬,耐磨,惟需寻三十年以上老树……”
邹景平听其言,自舀豆腐汤,汤中豆腐嫩若水,乃御膳房老厨娘以新磨豆浆点成。“汝等慢谈,”笑而起,“朕往御花园,观皇后之蚕。”
(未时·御花园)
皇后正蹲蚕房前,手中桑叶撕细碎,蚕宝宝于竹匾中蠕,若撒碎银。“陛下,观此蚕,始孵三日,已长半寸。”抬头,鬓边珠花微动,珠乃江南新产珍珠磨成,虽小而莹润。
邹景平蹲其侧,观蚕啮叶,沙沙声若春雨打窗纸。“此蚕与百姓同,”轻声曰,“汝予之叶,彼予之丝;朝廷予百姓安,百姓予朝廷力。皆相生相养之理也。”
皇后取一叶:“昨王大人夫人言,江南蚕农忧丝售,谓无善途……”
“令户部于各州府设‘丝行’,官办,不抽厘,助民售。”邹景平起身,望远处宫墙,墙外市井已传叫卖声,“再令工部教其染丝,染为红绿,可多售钱。”
正言间,小李子来报:“陛下,常州兄弟至,在宫门外,欲叩谢陛下。”
“令其入。”邹景平曰,“毋拜,带其观此蚕——告之:兄弟和睦,胜诸事也。”
(申时·宫门外)
常州兄弟立丹墀下,兄衣青布衫洗得发白,弟裤脚犹带泥。见邹景平出,急欲跪,为陛下扶止:“毋拜,来观此。”
邹景平指蚕房竹匾:“汝观此蚕,群聚而不争,以其知:共食桑叶,方得善长。汝兄弟,当如蚕,共耕好田,日子方得兴旺。”
兄目红:“陛下,臣糊涂,不该霸良田……”
弟亦泣:“臣亦不该焚草垛……”
“皆过往矣。”邹景平令小李子取新稻种二袋,“持去,归而善种。秋日丰登,再来告朕,新种佳否。”
兄弟捧种,千恩万谢而去。张木匠望其背影,谓邹景平:“陛下,此稻种果能丰?”
“能。”邹景平望天边云,云影落殿外田埂,若为土地覆薄被,“只要人心齐,何物不可丰?”
(酉时·边关)
杨烈带三十骑于蒙兀部牧场侧扎营,骑士马鞍铺新棉垫,乃皇后令缝者。举江南新茶,谓蒙兀部首领:“尝之?我大邹之茶,能解腻。”
首领捧茶碗,观骑士赛箭,箭箭中靶心,靶侧草皆无伤。“杨将军,”置碗,“大邹皇帝乃仁主,我等此后不敢犯……”
“非不敢,乃不可。”杨烈饮尽茶,“汝观此牧场,汝牛羊食草;南边之田,我百姓种麦。各安其业,共享好日子,岂不美哉。”
夕阳落草原,骑士影被拉甚长,若为草原镶金边。远处烽燧上,哨兵吹牧笛,笛声混风声,似诉此安稳岁月。
(戌时·御书房)
邹景平批完最后一折,窗外月牙已上檐角。李福全端小米粥,粥中红枣乃沧州所献,甜而糯。“陛下,今常州县令报,那兄弟之田皆下种,言要比谁丰登。”
“善。”邹景平饮粥,粥香混墨香,甚踏实,“张木匠之水车改得如何?”
“改毕,”李福全曰,“轴已加长,换硬木齿轮,于御花园井中试之,一抽可上半桶水……”
邹景平置碗,取案上《农桑书》,页上批注密如星,乃昨夜所书。“明日令张木匠携水车图,往各州府一行。”望窗外星空,“谷雨至,当播种,毋误农时。”
远处更鼓声传,三响,沉如坠地之种。李福全吹熄烛,仅留一灯,灯影中,陛下身影映墙上,若一座安稳山。
(尾声)
谷雨日,江南田埂满插秧农夫,新稻种浸水中,胀鼓鼓,若藏希望。北疆牧场边,蒙兀部牛羊食草,骑士马鞍虽亮,再未越关隘。
太和殿漏刻犹滴答,檐角铁马犹鸣,张木匠工具箱置殿侧,内木锉沾新磨木屑。邹景平坐御案后,翻新送农报,嘴角带笑——报言:海州盐工着新棉鞋晒盐,常州兄弟于田埂比插秧,江南蚕农将新丝送官办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