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六年惊蛰
(卯时三刻·太和殿前庭)
铜鹤炉中檀香,方燃三寸。李福全闻靴底碾碎冰之声,伛偻趋丹墀下,绛色蟒纹总管袍拂青石板,带昨夜残雪。檐角风铃为风所曳,丁东作响,类二十年前燕云军帐中胡笳——彼时福全为掳小卒,邹景平尚为披甲将军。
"李总管,"羽林卫指挥使萧诚玄甲触柱础,声沉闷,"左掖门石狮冻裂,当召石工补之否?"
福全眯目观狮颔冰碴,晨光循鬃毛沟壑上爬,裂处如发光银线:"陛下见之必曰,裂则任之,胜金镶玉之虚。"瞥殿内,漏刻水至第七格,"令小竖刮丹陛冰,昨王大人跪此奏事,袍角沾冰。"
数小监持铜铲进,铲刃刮汉白玉,声类指甲挠玻璃。福全忽抬手止之:"轻之!此金砖传自永乐,刮损,咱家皮不足赔。"出怀中羊皮帕,蹲塞砖缝,"以此蹭之,陛下尝言,治国如擦砖,贵细。"
(辰时·朝会始)
"陛下驾到——"
传声官嗓似浸蜜裹冰,脆撞殿梁。邹景平龙靴履第一级,福全见其底沾枯稻壳——昨御膳房用新米,陛下必往厨视之。
龙椅貂裘缺半幅,露其下明黄衬里,有补痕。景平坐时,玉带硌硬物,福全眼利,见为铜令牌,磨之发亮,"燕云都护府"五字为汗浸模糊——此陛下昔时兵符。
"户部先奏。"景平声带晨哑,昨夜御书房翻江南鱼鳞册,窗上茶盏犹凝冰。
王晏出列,笏板于手转半周——其少为诸生时,有此习,紧张则转笔。"启陛下,海州盐场去年产盐三百万斤,较前年增五成。盐商乞陛下恩准,加价一成......"
"不准。"景平断之,指节叩龙椅扶手上饕餮纹,"盐者,百姓命根,非彼摇钱树。令盐铁司察之,敢加价者,夺其引牌。"稍顿,"然盐工工钱当增,从月三百文至四百五,出于盐税。"
王晏将应,见陛下忽视殿角:"刘御史,尔乡海州,盐工今着何鞋?"
刘御史慌忙出列,袍角拂香炉,起一缕烟:"回陛下,多草编,冬则足冻流脓......"
"然则何待?"景平稍倚椅,明黄龙袍褶皱露半截棉絮——乃皇后以旧棉袄拆制,"令工部赶制五千双棉鞋,赐盐工。告之,晒盐雪白,足亦当暖。"
(辰时二刻·军事议)
赵嵩出列,甲叶触梁柱,震梁上积尘簌簌下。其笏板较人沉,为老檀木,刻北疆关隘图——其守雁门关时,亲手绘之。
"启陛下,蒙兀部于边境焚三烽燧,掳十二户牧民。"赵嵩声似砂纸磨过,"臣请增兵五千,屯云州。"
景平未即应,反问:"十二户牧民得乎?"
"尚未......"
"先寻人。"景平起,龙袍下摆扫案上《舆地图》,压"云州"处成折痕,"令杨烈率轻骑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告蒙兀部,人若少发,朕拆其祭天金帐。"
杨烈出列领旨,玄色将军袍沾泥点——昨演武场驯马所蹭。"臣请带三百锐士足矣。"稍顿,"蒙兀部试探耳,人多反令其觉我畏之。"
"准。"景平视其腰间箭囊,"那支'透骨钉'犹带乎?"
"然。"杨烈抚囊中之箭,杆刻"烈"字,"陛下昔所赐,言能穿三层甲。"
"穿甲不如穿心。"景平忽笑,眼角纹犹凝霜,"寻得牧民即还,勿追过深。春将临,彼牛羊将产崽,我麦亦当下种,不必较于冻土。"
(辰时三刻·刑律辩)
刑部尚书捧卷宗进,绸面卷宗封皮磨亮,边角以细麻线屡缝——其为地方官时,装百姓诉状之旧册改作。
"启陛下,常州周老栓,为孙治病,盗地主半袋米,按律当杖四十,流放三千里......"
"释之。"景平言如冰投滚油,殿内即起嗡嗡声。
"陛下,"大理寺卿急出列,朝服玉带偏半截,"律法如山,若开此例......"
"律法者,治恶人,非缚善人。"景平取案上朱笔,笔杆为老竹根,被其攥发亮,"周老栓盗米为救命,地主囤粮为涨价,孰更当惩?"点卷宗,"杖四十改罚米五斗,令地主出之——若其不肯,即查其仓,观有无私藏陈粮。"
忽视殿外:"李福全,往御膳房取两袋新米,令周老栓携归,告之,后有难可求官府,盗非是,然饿亦非是。"
福全将行,为陛下叫住:"令太医院遣一郎中,随尔往视其孙。药钱记于朕之内库。"
(巳时·百工言)
刘衡出列,手中图纸几为穿堂风吹去。慌忙按住,指腹蹭图纸墨线——其新设计水车,辐条较旧款多三根,乃跟老农请教半月所改。
"启陛下,新造龙骨水车,日可浇五十亩,较旧款快三成。"刘衡声带兴奋,唾星溅笏板,"臣请于江南推广,需银十万两。"
"十万两过矣。"景平指图纸上齿轮,"此铁件可易为木?寻常木匠能制者。"
刘衡一愣,即拱手:"陛下圣明!易松木则耐用稍减,然成本可半......"
"即用松木。"景平稍倚椅,龙袍袖口磨起毛边,"坏则修之,胜百姓用不起。"忽忆一事,"前发明曲辕犁之张木匠,今何在?"
"回陛下,于工部当差,日思改进织布机......"
"赏其两匹蜀锦。"景平语稍缓,"非令其着,令为其妻制新裳——告诸匠人,智胜银,能省百姓力者,朕皆喜之。"
(巳时二刻·后宫事)
皇后贴身宫女捧锦盒进殿,香炉檀香方燃七寸。锦盒金线将磨尽,乃三年前陛下登基时江南织造局所献,今非装珠宝,为几块碎布。
"皇后娘娘令奴婢呈陛下。"宫女屈膝,鬓角绒花坠地——乃以宫中凤仙花染绒线扎制,"此江南新出棉布,较绸缎结实,娘娘言,若为军卒制袄,胜丝绵暖......"
景平取碎布,指尖捻之,粗粝感蹭掌心老茧——昔年握枪所磨。"告皇后,即用此。"以布授王晏,"户部拨款,先制一万件,赐北疆兵。告之,此布乃皇后亲选,针脚当密,棉花当足,勿令风从针眼入。"
忽笑,眼角纹舒展:"令尚服局嬷嬷皆学之,勿徒绣凤凰,多思如何制袄抗冻。朕之江山,非恃凤袍金线,恃兵卒身上棉袄。"
(午时·杂议)
"钦天监奏——"监正出列,怀中星图几散页。其朝服较人短半截,乃子所改,因其常弯腰观星盘,长则碍。
"今岁惊蛰晚,春汛恐剧于往年。"监正山羊胡颤,"臣请提前加固黄河堤坝。"
景平未言,反问:"去年修堤坝时,能水中闭气一炷香之王水鬼,尚在否?"
"回陛下,在!其子亦学水性,今能闭气半炷香......"
"令其父子往黄河沿线视之。"景平起,龙袍扫案上梨,乃今早御果园所摘,犹带霜,"告沿岸百姓,当迁则迁,当加固则加固。官府给口粮,人日一升米,勿令其饿腹劳作。"
忽视王晏:"从赈灾款拨五万两,若真发水,勿令百姓流离。记之,粮仓可空,百姓不可散。"
(午时二刻·朝食)
李福全捧食盒进偏殿,闻陛下正与赵嵩辩。"汝言铁制马鞍,果能减马磋磨?"景平手持麦饼,屑坠龙纹裤,"吾昔骑'踏雪',即被马鞍磨破背......"
"陛下请尝此。"王晏推一碗菜粥,粥中青菜乃其家菜园种,"臣妻言,春食绿可败火。"
景平未接,反以己碗中肉干夹与杨烈:"尔少,多食。前见尔,颧骨陷,建康之役,未少受苦乎?"
杨烈将谢恩,见陛下正与刘衡论水车辐条角度,唾星溅糙米饭,刘衡亦不在意,边听边食。
福全置碗筷,青瓷碗边皆豁口——前年御膳房失火,从废墟捡回,陛下言补之可用。方摆毕,见陛下取窝头,掰半授己:"尝之,此新磨玉米面,较麦面粗,然顶饿。"
(未时·散朝余事)
散朝,杨烈于丹墀撞见王晏,见其与赵嵩争面赤。"盐工棉鞋当用千层底!"王晏朝笏几戳赵嵩鼻,"汝兵之靴当用橡胶底......"
"谬!"赵嵩罕见爆粗,却带笑,"北疆雪利如刀,橡胶底滑,当用牛皮......"
杨烈将行,为福全拉住。老太监授其油纸包:"陛下令赐汝,新出炉芝麻饼。"压低声,"陛下言,尔江南未食好,令汝补之。"
杨烈捏温热纸包,闻殿内陛下声,正与刘衡言:"那水车木齿轮,当用枣木,不易裂......"
(未时三刻·御书房)
景平翻奏折,福全研墨。墨为常松烟墨,磨间,福全忽言:"陛下,陈州知府奏,百姓将陛下画像悬祠堂......"
"妄为。"景平头未抬,朱笔圈点奏折,"令其摘之。告百姓,勿悬吾像,悬犁耙、纺车皆可。记之,日子自过,非恃画像。"
忽搁笔,望窗外。惊蛰风带暖意,吹廊下柳条晃,类昔年燕云所见春色。"李福全,"其声轻如叹,"麦熟时,朕能往江南一观否?不衣龙袍,衣昔时旧甲......"
福全未接言,唯将磨好墨推陛下前。漏刻水犹滴,一声一声,似数日子,数这万里江山,如何从冻土,生新绿。
(申时·市井声)
周老栓抱两袋米出宫门,足下踏新棉鞋,暖欲泪。太医院郎中随其后,药箱铜环丁东,似唱好日子。
街角馄饨摊冒热气,张木匠正与摊主比划:"吾之织布机,能令汝妻日多织两尺布......"摊主未接,反为其多加勺辣椒油:"张师傅,汝前修之水车,真神,吾家三分地,一日即浇透......"
盐工王二柱蹲墙根啃饼,饼夹腌菜,乃今早盐铁司所发。摸怀中钱袋,内装涨后工钱,够为娃买两本蒙学册——闻新县令,将于村设学堂。
(酉时·边关月)
雁门关烽燧上,哨兵赵小五正刷马。新制牛皮马鞍垫棉絮,马舒服打响鼻。其摸怀中家书,乃妻所书,言家分新稻种,又言陛下赐盐工棉鞋,令其在此保重。
远处篝火旁,数兵围观杨烈所带轻骑,七嘴八舌问:"将军,建康春,暖于此处乎?"杨烈未言,唯将陛下赏芝麻饼分众人,饼渣落冻土,如撒种子。
(尾声)
景平批阅最后奏折,漏刻水恰滴尽。推窗,晚风吹入御书房,带宫外槐花香——那槐树,乃其登基时所栽,今已遮半窗。
李福全端热茶,茶碗为粗陶,犹留昔年军中转笔指痕。"陛下,当歇息。"老太监声带疲,却难掩慰,"今日户部报,江南秧苗皆插,早于往年五日。"
景平未接茶,唯望天边月牙。那月牙弯,类镰刀,亦类昔年燕云割麦所用。忽笑,眼角皱纹盛月光:"汝言,秋收时,新稻种,能获多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