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征百万石
(建康养心殿·天元四年正月庚午 寅时)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陈轩盯着案上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
"李德全!"他猛地扬声,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殿,貂裘上的雪沫沾在金砖上,"传朕旨意,全国各州,无论仓储虚实,即刻起征百万石粮!限一月内运抵建宁——违令者,州官枭首,家产充公!"
李德全磕头如捣蒜:"陛下,江南刚遭水患,岭南闹蝗灾,百万石......"
"朕不管!"陈轩一脚踹翻案几,奏章散落一地,"建宁若失,朕的江山就完了!让各州官自己想办法,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粮给朕挖出来!"
(江南苏州府·卯时)
知府周显捧着圣旨,手背上青筋暴起。府仓账簿上,"存粮仅三万石"的朱批墨迹未干。他望着窗外被冻裂的稻田,忽然对衙役道:"去,把各县的里正都抓来——告诉他们,交不出粮,就用家人抵!"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出,很快,府衙外就传来哭喊声——里正们被反绑着推搡进来,他们的妻儿跪在雪地里,抱着衙役的腿哀求。
(岭南广州府·巳时)
刺使赵能正在鞭打粮商,皮鞭抽在绸缎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老板,你仓库里的糙米,少说也有五万石吧?"他踩着粮商的手指,"陛下有旨,献粮者赏,藏粮者......"
粮商惨叫着:"大人!那是救命粮!开春要发给佃户的......"
"现在就救命!"赵能一脚踹开他,令差役,"砸锁!搬粮!"
差役们撞开仓库门,麻袋里的糙米倾泻而出,混着地上的泥污。有个老仓管试图阻拦,被差役一棍打在太阳穴上,当场没了声息。
(荆襄襄阳府·未时)
县令王谦带着兵卒挨家挨户搜粮,铁锅被砸烂,陶罐被踩碎。一个老婆婆死死抱着瓦罐,里面是给孙子熬药的小米:"行行好,我孙儿快死了......"
兵卒夺过瓦罐摔在地上,小米混着药渣溅了老婆婆满脸:"死了正好,省粮!"
(长江水路·天元四年正月丙子 寅时)
运粮船队连绵百里,帆影遮天蔽日。押粮官是陈轩的侍卫统领高猛,他站在旗舰甲板上,看着各船插着的"奉旨运粮"黄旗,忽然对副将道:"告诉后面的船,谁敢私藏一粒米,直接扔进江里喂鱼!"
船队经过吕梁滩时,高猛令弓箭手沿岸警戒,却连邹军的影子都没见到。"杨烈那匹夫,是怕了。"他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在甲胄上,"等百万石粮到了建宁,看朕怎么收拾他!"
(邹军大营·巳时)
杨烈听着谍者回报,各州因强征粮食引发民变的消息,已堆了厚厚一叠。他捻着胡须笑:"陈轩这是自掘坟墓。兵法云'和者,上下同心',他逼得百姓反目,军心能稳吗?"
秦岳指着粮路图:"将军,百万石粮若真到了建宁,咱们的围困就白费了......"
"白费不了。"杨烈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建宁城外的"落马坡","传我令,顾长风带五千人,去落马坡扎营——不是劫粮,是'护送'。"
秦岳惑:"护送?"
"对。"杨烈笑,"让他们顺顺利利进城——这百万石粮,是给柳承宗的'催命符'。"
(落马坡·未时)
顾长风令士卒在坡上扎营,营帐插着邹军旗号,却对经过的粮船视而不见。有个哨探不解:"将军,这么多粮,抢几船就够咱们吃半年了......"
顾长风望着远处的粮船,帆上的"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抢了,陈轩还会征;让他们运进去,建宁城里的人就会为分粮打起来——这叫'乱其内部'。"
(建宁东门·酉时)
柳承宗看着第一支粮队进城,眼眶湿润。粮袋上的泥污沾了他满身,他却像没察觉,伸手抓起一把糙米,塞进嘴里大嚼。
"父亲,"柳云扶着他,"您看这些粮,有的混着沙土,有的发了霉......"
"有就好。"柳承宗哽咽着,"有粮,就能守......"
他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争吵声——江南来的守卒与岭南援军为分粮打了起来,岭南兵拔出刀,江南兵举起矛,粮袋被刺穿,糙米滚滚流出,像一条浑浊的河。
(内城粮仓·亥时)
粮仓外挤满了兵卒,他们举着火把,吵嚷着要分新到的粮。柳承宗派来弹压的亲卫刚拔出刀,就被乱兵推搡着挤倒在地,很快被踩成了肉泥。
柳云提着剑赶来,见此情景,忽然对着天空大喊:"都住手!邹军就在城外看着!"
乱兵们愣了愣,随即又吵嚷起来:"城破也是死,饿死也是死!不如先抢点粮再说!"
(帅府·子时)
柳承宗瘫坐在椅上,听着粮仓方向的吵闹声,忽然咳出一口血。他望着案上的粮册,"百万石"三个字被血染红,像个巨大的嘲讽。
他终于明白,杨烈为什么不劫粮——这百万石粮,比十万邹军还可怕。它让兵卒忘了外患,只记得内斗;让百姓恨透了朝廷,只盼着城破。
(邹军大营·丑时)
杨烈站在望楼,听着内城传来的喧嚣,对秦岳道:"你听,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指着建宁城头摇曳的火把,"陈轩以为送粮是救命,却不知是把毒药送进了城。"
秦岳望着粮船队源源不断地驶入东门,忽然道:"将军,咱们真的不用做什么?"
"等着。"杨烈裹紧披风,"等他们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抢粮上——兵法云'待其乱而击之',这百万石粮,就是咱们的破城锤。"
(尾声)
一个月后,最后一批粮船驶入建宁。内城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却没人再去看守——守卒们要么在抢粮的斗殴中死去,要么逃进了深山。百姓们紧闭门窗,听着街巷里的厮杀声,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