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变势

(建康养心殿·天元三年十二月壬戌 卯时)

鎏金炉里的龙涎香凝成冰屑,陈轩将建宁急报拍在案上,朱批"粮足兵疲"四字被指节叩得发颤。殿外飘着碎雪,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像极了建宁城头的断箭声。

"传朕旨意!"陈轩猛地站起,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奏章,"江淮、荆襄、岭南诸州,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悉征为兵!五万人,限二十日内集齐,驰援建宁!"

内侍李德全捧着空白圣旨的手一抖:"陛下,腊月征兵......恐民怨沸......"

"民怨?"陈轩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砸向梁柱,如意崩裂的脆响惊飞了檐下寒鸦,"城破时,百姓连怨的机会都没有!"他剑尖点向地图上的建宁,"朕要让杨烈看看,大陈的兵,源源不断!"

(江淮·午时)

征兵令抵达扬州府时,府尹正带着衙役在冻僵的河面上凿冰捕鱼。皂隶捧着明黄圣旨跑过冰面,冰碴溅在他的青布袍上:"大人!陛下有旨,征兵援建宁!"

府尹甩去手上的冰碴,展开圣旨,"违令者斩"四字刺得他眼疼。他望着岸边缩在草棚里的流民,忽然对皂隶道:"去,敲锣!说陛下有旨,当兵有饭吃,战死了给三十石米!"

(荆襄·未时)

襄阳城的征兵棚外,老丈们将儿子往棚里推,少年们攥着生锈的菜刀——那是他们唯一的兵器。有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挤上前:"俺当过兵,让俺去!俺儿子还小......"

征兵官踹翻他的拐杖:"老东西,凑什么热闹?陛下要的是能杀人的,不是能喘气的!"

(岭南·申时)

雷州半岛的椰子树下,俚族首领看着通译念征兵令,忽然拔出腰刀劈向椰树:"去就去!但俺们俚人有规矩——抢来的财物,归自己!"

征兵官忙点头:"陛下说了,破邹军后,建宁的财物,任凭弟兄们拿!"

(长江码头·天元四年正月戊辰 寅时)

五万名新兵挤在粮船改装的运兵船上,甲板上的冰化成水,混着呕吐物冻成污泥。领军的是陈轩的表兄王威,他披着紫貂裘,用马鞭抽打着攀爬船舷的新兵:"挤什么?建宁有吃的,够你们抢!"

船舷边忽然传来惨叫,一个岭南新兵掉进冰江,挣扎着抓住船帮,却被后面的人一脚踹开——没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停船。

(吕梁滩·巳时)

船队刚入滩口,忽然瞥见两岸林中插着邹军的旗帜。王威吓得钻进船舱,半晌才探出头:"慌什么?是疑兵!杨烈没那么多人!"

他说对了——顾长风只带了三千人在此,见船队庞大,早撤进了深山。但新兵们不知道,他们趴在船板上,听着风吹林叶的声响,像听着无数把出鞘的刀。

(建宁外围·未时)

谍者跪在杨烈帐前,声音发颤:"将军,陈轩派了五万援兵,已过吕梁滩......"

杨烈正用沙盘推演,闻言指尖一顿,沙粒从指缝漏下:"五万?陈轩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他忽然笑,"传我令,各营后撤三里,让出一条道——让他们进城。"

秦岳惊道:"将军!放他们进城,建宁兵力就有十万了!"

"十万疲兵,不如五万精兵。"杨烈在沙盘上划出援军的路线,"这五万人,冻饿交加,思乡心切,进城只会乱了柳承宗的阵脚。兵法云'以乱待乱',这是天赐良机。"

(建宁东门·酉时)

柳承宗站在城头,见援军的船队像黑压压的蚂蚁,忽然老泪纵横。他令守卒搬开拒马,又让人熬了热粥——他想给援军留个好印象。

但当第一个新兵踉跄着进城时,柳承宗的笑容僵住了——那兵卒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块发霉的饼,见到粥桶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连碗都直接吞进嘴里。

(内城街巷·亥时)

援军与守城卒在巷子里打了起来——为了一块掉落的麦饼。岭南兵拔出刀,江南营的守卒举起矛,血溅在结了冰的石板上,像绽开的红梅。

柳承宗带着亲卫赶来,挥剑劈开扭打的人群:"都是大陈的兵!自相残杀,让邹军看笑话吗?"

一个岭南兵忽然举刀砍向他:"俺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卖命的!"

(帅府·子时)

柳承宗捂着手臂上的刀伤,听着帐外的吵闹声,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王威带着几个亲卫闯进来,将一个岭南首领的人头扔在地上:"柳将军放心,乱兵已平!"

柳承宗看着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忽然问:"你们带了多少粮?"

王威的脸瞬间涨红:"这个......路上吃了些......还剩......不足万石......"

柳承宗眼前一黑,扶住案几才没倒下——他以为来了救星,却来了群饿狼。

(邹军大营·丑时)

杨烈听着内城传来的厮杀声,对顾长风道:"你看,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乱了。"他翻开《破城策》,在"乱生于治"旁添句:"五万人进城,不是援军,是催命符。"

帐外,秦岳正令士卒加固营垒,寒星在他们的甲胄上闪烁,像无数双等待猎物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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