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菊劫·尸香祭 5 破局献祭
兰香捏着糖氏血糖浆的瓦罐时,指腹被罐口的糖渍黏得发紧。罐里的暗红浆液还在微微晃动,晃出无数细碎的影——是糖氏后厨铜锅里的少年魂,是兰氏戏服燃尽的灰烬,还有茶氏血核茶果里渗出的血。这是她从糖氏废墟里找到的最后一罐“祭品”,罐底刻着的“糖”字被血浸得发胀,像个永远擦不去的罪证。
烟魂还在香堂外嘶吼。那些由茶魂与戏魂缠成的灰影已经爬满了茶园的石栏,指爪抠着青石的缝隙,抠出缕缕青烟,烟里裹着尸香茶的碎末和菊氏烟魂香的余烬。最前面的几只烟魂已经攀住了堂屋的门槛,半透明的手掌往兰香脚边探,掌纹里的“茶”字与“兰”字正慢慢重叠,像要把两个家族的债缠成死结。
“只能用这个了。”兰香的指尖划过瓦罐的刻字,罐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里面的浆液在呼应烟魂的嘶吼。她想起糖熬临死前的话——这血糖浆是用百工盟的魂熬的,既能养邪,也能克邪,就看握罐的人想让它变成什么。
她猛地掀开罐盖,股甜腥气瞬间炸开,盖过了堂屋的茶香。暗红浆液顺着罐口往下淌,淌过她的手腕,在青砖上画出道扭曲的线。线过之处,地面突然泛出层白霜,霜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糖粒,是被熬进浆里的童魂在挣扎。
“去!”兰香将瓦罐往烟魂最密的地方泼去。
浆液在空中划出道暗红的弧,落在烟魂身上的刹那,烟魂们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甜腥的浆像滚烫的糖浆,瞬间裹住它们的半透明躯体,浆里的童魂与烟魂里的茶魂、戏魂猛地相撞——糖氏的献祭之力,竟在此时成了最烈的剋星。
“是……是献祭的力……”烟魂的嘶吼里掺着哭腔,灰影在浆液里剧烈扭曲,有的化作青烟消散,有的被浆黏在地上,慢慢凝成块块暗红的糖块,糖块里的魂影还在徒劳地捶打,却怎么也挣不脱。
韦珩的短刀护在兰香身侧,刀身映出烟魂消融的惨状。他看着那些糖块上渐渐清晰的掌纹,突然明白——这血糖浆里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邪力,是百工盟各家族被献祭的魂在互相撕扯。糖氏的童魂恨茶氏埋魂,茶氏的茶魂怨兰氏献魂,兰氏的戏魂又恨糖氏熬魂,如今被这罐浆液逼到一处,反倒成了彼此的枷锁。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颤。
“轰隆——”
茶园深处传来声巨响,像有巨物从地底钻出。兰香扶住摇晃的堂屋门框,看见东头的茶丛正成片倾倒,茶枝断裂的脆响里混着泥土翻涌的闷声。最老的那丛祭茶突然从根拔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土坑,坑底的泥土正顺着一道裂缝往下陷,陷得越快,地面的震颤就越凶。
“是地脉断了!”茶引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他死死抓住案上的残页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烟魂被灭,祭茶的魂气散了,撑不住茶园的根基了!”
裂缝在震颤中越来越宽,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石板——那不是寻常的石板,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左半圈是阴鱼,右半圈是阳鱼,鱼眼处嵌着些细小的铜钉,钉上的绿锈里还沾着茶氏的茶末和糖氏的糖浆。
“商氏阴阳阵纹!”韦珩的瞳孔骤缩,短刀的刀身反射着裂缝里的微光,“这和商氏祖祠的《阴阳阵图》一模一样!”
阵纹在裂缝中缓缓旋转,阴鱼的黑与阳鱼的白在微光里交替,鱼眼的铜钉突然亮起,亮得像两颗寒星。星光照在周围倾倒的茶丛上,茶丛的断口处竟渗出些银线,线尾缠着的残页碎片突然腾空而起,飞向阵纹的中央。
是烟魂袋里的残页!
碎片在阵纹中央悬定,与之前拼合的糖氏残页自动对接。完整的残页突然发出刺目的光,光里浮出两行新字,笔锋比之前的“以魂换艺”更凌厉,墨色泛着冥界的青黑:“下一个是司氏、梅氏。”
司氏?梅氏?!
兰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攥着糖氏瓦罐的手突然收紧,罐沿的糖渍硌进掌心——司氏的替魂帛能缝魂,梅氏的《生死图》能锁魂,这两个家族的丝线与图纹,本就是百工盟里最擅“缚魂”的技艺。残页指向它们,难道……
“商氏的阵纹是‘引魂渠’。”韦珩的短刀指向阵纹旋转的轨迹,“茶氏的祭茶是渠口的‘闸’,烟魂是渠里的‘水’,现在闸破了,水散了,渠底的阵纹就要引下一道‘水’了——司氏的魂线,梅氏的图纹,都是能让冥界通道更稳的‘料’。”
鲁氏蹲在裂缝边,指尖悬在阵纹的阴鱼眼上,回魂草的叶片在她掌心剧烈颤抖:“这阵纹比商氏祖祠的更老……像是百工盟初建时就埋下的,茶氏、糖氏、兰氏,不过是守渠的‘闸夫’。”
地面的震颤还在继续,阵纹的光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周围的泥土还在往裂缝里陷,陷得越深,阵纹里的“司氏、梅氏”四个字就越清晰,字的边缘甚至渗出些银线,线尾缠着的残片与司绫替魂帛的纹路隐隐相合,与梅氏《生死图》的锁链纹如出一辙。
兰香突然想起兰氏手札的最后一页:“百工缚魂,终缚己身。司梅一线,是锁是解?”当时只当是戏文里的谶语,此刻看着阵纹里的字,才惊觉那不是疑问,是警告——司氏与梅氏的技艺,既能锁住冥界的邪,也可能被邪利用,变成捆住百工盟的最后一道锁。
“我们得去司氏绣坊。”韦珩的短刀插回鞘里,刀身映出裂缝中旋转的阵纹,“司绫的替魂帛或许能克制这阵纹,梅氏的《生死图》……齐砚还困在里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兰香将空瓦罐扔进裂缝,罐身撞在阵纹的铜钉上,发出清脆的响。暗红的糖渍顺着钉身往下淌,淌过“司氏、梅氏”四个字,字上的青黑竟淡了几分,像被这来自糖氏的罪证轻轻舔了一下。
“以魂换艺的账,总有人要还。”兰香的声音里带着决绝,青布戏服的下摆被阵纹的光染成淡金,“但不该是司氏,也不该是梅氏。”
茶园的崩塌还在继续,最东头的祭茶已经彻底坠入裂缝,露出的阵纹越来越完整,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巨网。网眼的光里,隐约能看见司氏绣坊的飞檐,看见梅氏画屏的一角,还看见无数细密的银线,正从四面八方往网心汇聚——那是百工盟各家族的丝线,终要在司氏与梅氏的阵里,织出最后的结局。
韦珩最后看了眼裂缝里的字,转身往堂外走。鲁氏紧随其后,药箱里的回魂草还在散发着清苦的香,像在提醒他们:前路的荆棘里,或许藏着解开一切的钥匙。
只有风还在崩塌的茶园里呼啸,卷起满地的茶末、糖渍和烟魂的余灰,往司氏与梅氏的方向飘去,像一封提前送达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