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我十七岁。” 你低声纠正。
话一出口，懊恼便紧随而至。竟被如此轻易地激怒，暴露了关键信息。
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波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杰罗姆眼睛骤然亮起，捕捉到那瞬间的失控。
“哈！所以你确实被困在这个年纪了？永远十七岁？”
他的兴奋毫不掩饰，像无数细小的针，密集地刺入你冰封已久的情绪。
每一个字都带着探究的热度，令人不适。
“够了。” 你转身，试图终止这场无聊且危险的对话。
杰罗姆却快步上前，手臂一横，坚实地拦在你身前，挡住去路。
“等等，我还有问题——关于你的……”
你猛地出手，五指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指尖下，腕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力道经过精确计算，足以让他感受到剧痛，却又不会留下永久损伤。
一种警告。
“别碰我。” 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冰冷的怒意终于撕开伪装，显露无疑。
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分。
杰罗姆眉头仅仅皱了一下，那是纯粹生理性的疼痛反应。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
反而笑了，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挑衅的笑意。
“这么大反应？你不会真的想咬我吧？” 他低头看着被你钳制的手腕，又抬眼看你，“还是说……你已经饿坏了？”
那笑容里寻不到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探究欲。
你如同触碰了某种滚烫的秽物，猛地甩开他的手。
厌恶感让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滚开，人类。”
杰罗姆不以为意地揉着发红的手腕，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再次缩短了你们之间的距离。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评估意味，像是在仔细衡量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还剩下多少反抗力气。
“你多久没吃饱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奇异的诱导。
“是不是已经很饿了？” 杰罗姆停在你面前，距离近得足以让你闻到他身上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
“我的血……闻起来怎么样？”
他甚至微微倾斜脖颈，将脆弱的颈动脉暴露在你眼前。
一个赤裸裸的、疯狂的邀请。
饥饿感，被这句话如投入滚油的火星般猛地引爆。
瞬间席卷全身，蛮横地冲垮了你用意志力筑起的堤坝。
喉咙骤然收紧，干涩发痛。
牙龈深处传来尖锐难忍的刺痛，几乎要刺穿皮肉，尖牙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痒、伸长，渴望刺入温热的血肉。
那想象中的血液甜香气味，浓郁得如同实质，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诱惑着沉睡的、失控的本能苏醒。
生命的气息，如此接近。
你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你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对抗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疯狂渴望。
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敲打着脆弱的神经。
理智如同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只要一瞬间的松懈，就会彻底沉沦。
“再不走……”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裹挟着无法彻底压抑的欲望与毫不掩饰的威胁，“我不保证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杰罗姆却像是没听见那威胁，反而摊开双手，摆出一个近乎滑稽的投降姿势，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别这么激动，也别急着赶我走。”
他脸上毫无惧色，那探究的兴致反而更浓了。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什么交易？” 你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可能预示攻击的细微动作。
这个人类的胆量与他的愚蠢，同样令人震惊。
“我帮你弄到食物。” 杰罗姆挑了挑眉，语调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安全的，不会引起麻烦的食物。”
他顿了顿，补充条件，“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
他再次停顿，让你消化这个提议。
“怎么样？公平交易。”
“你疯了。”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人类，主动提出要为吸血鬼提供“食物”？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也许吧，但我好奇心一向很旺盛。” 杰罗姆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似乎并不在乎你的评价。
“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禁锢你的房间，视线在冰冷的墙壁和焊死的铁栏上停留片刻，“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被困在这里，行动受限，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由狩猎，对吧？”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无误地插进了你最窘迫、最不愿承认的处境的锁孔。
一针见血。
你唇角扯出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不久前还试图烧死我的人？”
那灼烧皮肤的剧痛，可没那么容易忘记。
“哦，那个啊，一个误会。” 杰罗姆立刻摆手，否认得干脆利落，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愧疚。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知道的，测试一下……你的反应强度。”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滚。” 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与人类做交易？
尤其是这种心思难测、行为诡异、前不久还想置你于死地的人类？
风险太大，近乎自杀。
“好吧，好吧。” 杰罗姆举起双手，慢慢退到门口，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但还是考虑一下，小吸血鬼。”
他最后深深地投来一瞥。
那视线仿佛具有穿透性，能直视你灵魂深处那头因饥饿而日益狂躁的野兽。
“你看起来真的很饿。非常非常饿。而我，恰好可以帮你解决这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干脆地转身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步敲打着你的神经，最终彻底消失在远处。
铁门在你身后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你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四周是熟悉的冰冷与死寂。
怒火尚未平息，饥饿感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反扑，两者交织、撕扯着你的神经。
牙龈深处的刺痛变得难以忍耐，一阵阵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欲破土而出。身体因极度虚弱和渴望而微微颤抖。
可恶的人类！
自大，愚蠢，傲慢……却又敏锐得令人心惊胆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你的痛处——你确实饿了，饿到快要发疯，饿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这个人类，杰罗姆，提出的交易，荒谬绝伦到了极点。
然而，它又像黑暗中唯一摇曳的烛火，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这或许……是一个摆脱目前困境的机会？一线生机？
但也极有可能，是一个更加阴险、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正张开巨口，引诱你主动踏入。
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漫长而孤独的生存，你早已洞悉一个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
有时候，最危险的选择，往往潜藏着唯一的生路。绝境之中，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东西，都值得冒险。
你缓缓抬起手。
冰凉的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触碰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渴望鲜血的牙龈。
那刺痛感，是如此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