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出国
林姐将合同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却感到一阵阵燥热。
“三千万违约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盯着合同上那个天文数字,胸口熟悉的闷痛又隐隐发作。
自从上个月明确表示不再续约后,经纪公司的高层震怒,开出了这个足以让任何人倾家荡产的价码。
“小华,”林姐放软了语气,“别冲动。你现在是事业巅峰期,《狙击手》票房破十亿,金凤奖提名在即,公司还准备给你谈好莱坞合作...”
“林姐,”我打断她,“你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心肌炎可以治!公司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
她急切道:“但如果你现在退出,等于放弃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
我望向窗外。
B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我的心情。
三个月休养期结束后,医生明确表示,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舆论压力对我的心脏是持续伤害。
而“心弦”咖啡书馆的宁静时光让我明白,我需要的是另一种生活。
“我付。”
我最终说道,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林姐瞪大眼睛:“什么?”
“三千万,我付。”
我从包里拿出支票本:“今天就可以转账。”
林姐的脸色变得煞白:“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出道这些年攒的,加上卖了那套滨江公寓。”
我签好名字,将支票推给她:“还有'心弦'的股份我也准备出让。”
“你疯了!”林姐猛地站起来,“为了那个刘明,值得吗?”
我摇摇头:“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林姐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跌坐回椅子上:“公司会封杀你,你知道吧?没有宣传,没有资源,你在这个圈子里就等于...”
“我知道。”
我站起身:“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林姐。”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开始飘雨。
我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三千万,确实是我这些年的大部分积蓄。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刘明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复他:“解决了,晚上见。”
刚按下发送键,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是刘建军,刘明的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明很少提起他父亲,只知道这位退休军官对儿子与男演员的'不正当关系'深恶痛绝。
上个月刘明回家坦白我们的关系后,他父亲直接将他赶出了家门。
咖啡馆里,刘建军坐得笔直,肩膀线条僵硬,眼神锐利如鹰。
即使穿着便装,也能一眼看出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
“张先生。”他开门见山道:“我希望你离开我儿子。”
我搅动着咖啡,试图组织语言:“刘叔叔,我对刘明是认真的...”
“你们这种关系,在部队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来:“我儿子从小就是当兵的料,要不是那次训练事故...”
“那次事故是他十八岁时您加练造成的,对吗?”
我轻声问他。
刘建军的表情凝固了:“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手腕上的疤,每次下雨都会疼。”
我直视他的眼睛:“但他从没怨恨过您。”
老军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不懂...我那是为他好!男子汉不吃苦怎么成才?”
“那爱呢?”
我忽然问他:“您教过他如何被爱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刘建军的防线。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硬:“总之,你们必须分开,我已经给他安排了相亲,女方是军医大学的博士...”
“抱歉,刘叔叔。”
我放下咖啡杯:“这个我做不到,除非刘明亲口告诉我他想要结束。”
刘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知廉耻!”
他的怒斥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我平静地结了账,起身离开,但老人最后的话还是追了上来:“你们会后悔的!”
“心弦”二楼,刘明正在整理书架。
见我回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怎么样?”
“都解决了。”
我勉强笑了笑:“违约金付清了。”
刘明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常:“还有别的事?”
“你父亲约我见面了。”
我坦白道:“他...不太高兴。”
刘明的表情阴沉下来:“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新鲜的。”
我试图轻描淡写:“就是...让我们分开之类的。”
刘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我不会让他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是十八岁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紧绷的手:“我们离开吧。”
刘明抬头:“什么?”
“离开B市,离开这个环境。”
我说出了思考已久的计划:“去O国。那里医疗条件好,艺术氛围也浓郁,而且...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更包容。”
刘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最终,他轻声问我:“那你的演艺事业呢?”
“我想尝试不同的艺术形式。”
我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绘画,或者音乐,O国有很好的艺术学院,我可以重新学习。”
“那'心弦'呢?”
“苏雯愿意接手,她有个学管理的男朋友。”
我微笑道:“我们偶尔可以回来看看。”
刘明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你确定吗?”
“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我捧住他的脸:“我们一起走,好吗?”
他覆上我的手,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O国首都郊区的湖边小屋里,我正在整理画具。
窗外,刘明在修剪草坪,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六个月前,我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满心期待来到这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O国的医疗系统确实出色,经过专业治疗和规律生活,我的心肌炎已经痊愈。
医生宣布我彻底康复的那天,刘明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我转了三圈,完全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
“看这个!”
刘明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国家艺术基金会的邀请函!”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份精致的聘书:张小华先生被正式聘请为O国特邀艺术家,为期两年。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在国家美术馆举办个展,并获得创作资助。
“他们怎么会...”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的街头表演视频在网上火了,记得吗?”
刘明提醒我道:“那首改编的《月光》被转发了百万次。”
一个月前,我在市中心广场弹奏钢琴时,被路人拍下上传。
没想到这个无心之举,竟然引起了艺术基金会的注意。
“还有更好的消息。”
刘明神秘地笑了笑:“打开邮箱。”
我点开邮箱,发现一封来自国际射击联合会的邮件,他们邀请刘明担任O国青少年射击队的客座教练!
“这太棒了!”我跳起来抱住他,“我们得庆祝一下!”
刘明笑着接住我:“我已经订了餐厅。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嗯?”
“我父亲...要来O国参加军事交流活动。”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想...见见我们。”
我僵住了。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咖啡馆谈话后,刘建军再没联系过我们。
刘明偶尔会给母亲打电话,但从不提起父亲。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不。”
刘明诚实回答:“但我想让他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见吧。”
刘建军来访的那天,我紧张得打翻了两次颜料。
刘明倒是异常平静,甚至提前准备好了父亲爱喝的龙井。
“放松。”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再次摔门而出。”
门铃响起时,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
刘明去开门,我听到他用中文说:“爸。”
刘建军穿着笔挺的西装,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儒雅,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环顾我们的小屋,目光在墙上的合影停留了几秒。
那是我和刘明在O国新年庆典上的拥吻照。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叔叔好。”我礼貌地问候他。
刘建军点点头,算是回应。
接下来的晚餐在诡异的平静中进行。刘明谈起他的教练工作,我分享了艺术基金会的邀请,刘建军则简单说了些军事交流的情况。
就像三个普通人在闲聊,完全看不出我们之间复杂的关系。
直到甜点上来,刘建军突然问:“你们在这里...合法吗?”
刘明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你们的...关系。”
刘建军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在这个国家合法吗?”
“O国承认同性婚姻。”
我平静地回答道“但我们还没...”
“我明白了。”
刘建军打断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母亲让我带来的。”
刘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我和他在O国生活的点点滴滴:湖边散步,超市购物,甚至是我在街头表演钢琴时,他在一旁骄傲注视的样子。
“妈怎么会...”刘明翻看着照片,声音哽咽。
“她雇了私家侦探。”
刘建军面无表情坦白:“想确认你们是不是...认真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现在...?”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谈话又要不欢而散。
最终,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刘明面前。
“你奶奶留下的。”
他声音有些粗哑:“本来打算等你结婚时给...女方。”
盒子里是一枚古朴的金戒指,内侧刻着刘家的家训。
刘明盯着戒指,手微微发抖。
“爸...”
“吃饭吧。”
刘建军生硬地说,但眼神已经软化:“菜要凉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倔强老人无声的妥协。
他可能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认可,但这枚传家宝戒指,已经说明了一切。
晚餐后,刘建军站在我们的小院前抽烟。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叔叔,谢谢您来。”
他吐出一口烟圈,没有看我:“我儿子...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更放松了。”
他最终承认:“小时候他很少笑。”
我望向屋内,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刘明正在洗碗,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承诺道。
刘建军掐灭烟头:“你们...打算一直待在国外?”
“暂时是。”
我诚实地回答道:“但也许有一天会回去,毕竟家人都在国内。”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当他离开时,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一个月后,我的个人画展在国家美术馆东翼开幕,展览名为《靶心之外》,集中展示了我来O国后的创作——一系列融合了射击元素与音乐主题的混合媒介作品。
开幕式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名为《教练》的肖像系列,主角当然是刘明。
从严厉的教练,到温柔的恋人,再到生活中平凡的伴侣,我用画笔记录下了他所有的模样。
“这太美了。”
艺术基金会的主席赞叹道:“如此真实的情感表达。”
我看向站在角落的刘明,他穿着我为他挑选的深蓝色西装,正专注地欣赏一幅画。
那是我根据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记忆创作的《第一课》。
“你的爱人很特别。”
主席顺着我的目光,微笑着调侃我。
“是的。”
我毫不掩饰道:“没有他,就没有这一切。”
展览大获成功,当地媒体称我为“跨界天才”。
但对我来说,最大的成就是刘明在展览结束后的拥抱,和他那句简单的“我为你骄傲”。
又过了半年,我们在湖边买下一块地,开始建造梦想中的房子。
刘明负责设计射击房,我则规划了音乐室和画室。
房子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壁炉上方预留了位置,将来会挂上我们正式的结婚照。
“想好了?”
某天早晨,刘明一边煮咖啡一边问我:“真的不回去拍戏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厨房地板上,我赤脚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偶尔客串一下可以,但我的主场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和你一起。”
刘明转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他手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是我送他的简约银戒,两种金属,两种风格,却和谐地并存在一起,就像我们的生活。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个想法。”
“嗯?”
“等房子建好,我们可以办个小型培训中心。”
刘明眼中闪着光:“教孩子们射击和艺术,就像...”
“就像我们一样。”
我接上他的话,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完美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