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
午时的阳光将雕花木窗外斜斜铺进一层金色的光晕,将雅阁内缭绕的茶香与熏香烟霭都镀上了温暖的轮廓。
众人听得洛言缕那般欲盖弥彰的回答,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了然于心的莞尔,那笑意并非张扬,而是化作一片善意的沉默,无人点破,也无人追问。
只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在暖融的空气里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沈絮袖口微动,用指尖极轻地、带着几分鼓励意味地推了推身侧刚刚结下同盟不久的搭档。
李寒衣正娇慵地偎在沈絮怀中,得了暗示,便抬起那双水润澄澈的眸子,望向对面那抹几乎要缩进光影角落里的身影。
她的声音天生带着几分甜糯,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言缕姐姐,是在等东君哥哥吗?”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池水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荡起无形的波纹。
洛言缕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温度烫得惊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纤纤素手,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掌心,那十指如玉,却隔绝不了那抹从心底透出的羞赧霞色。
周遭投来的目光,即便隔着指缝,也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无地自容,恨不能寻个缝隙躲藏起来。
她只得从指缝间漏出细若蚊蚋的娇嗔,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碎碎地念道:“小寒衣,别乱说……”
一旁娴静而坐的晏琉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伸出纤手,轻轻拽了拽身侧顾剑门的衣袖,递过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赶紧岔开话题,别再打趣言缕了。
顾剑门与她心有灵犀,立刻领会,朗声一笑,便极其自然地将话头转向一旁柳月与墨尘。
屋内的气氛随之悄然转变,方才那点旖旎的尴尬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活跃起来的交谈声。
众人言笑晏晏,看似随意闲聊,然而在那笑语声波的底层,却共同涌动着一份心照不宣的期待,都在等待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廊尽头。
视线回转,就在片刻之前。
萧若风甫一步出雅阁那沉香木雕琢的门扉,步入廊下,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恰好遇见了正匆匆赶来的顾剑门。
萧若风眉梢一挑,唇角已扬起了然于胸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亲切,他迎上前去,语气轻松:“三师兄,就知道你会赶过来,方才瞧着三嫂的神思,怕是已不知飘向何处,念着你呢?”
他边说边执起手中的玉壶,为顾剑门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佳酿,递了过去。
顾剑门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从容接过那杯酒,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回以同样调侃的笑意,目光在萧若风身上一转,意味深长地道:“别笑,迟早轮到你自己感受的。”
“哈哈哈,那便承三师兄吉言了!”萧若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怀,仿佛瞬间领悟了某种处世真谛,只要自家脸皮够厚,皆可化作拂面春风。
他亦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朗声道:“这第一杯敬酒,无论如何得先敬三师兄。请!”
“哦?那为兄便却之不恭,倍感荣幸了。”顾剑门含笑举杯,与萧若风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玉鸣,随即仰头,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醇厚绵长的暖意顿时散入四肢百骸,他不由赞道:“果然好酒,底蕴深厚,回味无穷。”
“这是自然,”萧若风微微一笑,伸出五指,在顾剑门眼前晃了晃,“方才师兄那一口,便值这个数。”
“五千两白银?”顾剑门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萧若风缓缓摇头,神色淡然,吐出两个字:“黄金。”
顾剑门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声低笑,摇头叹道:“我们王爷就是有钱!”
玩笑过后,萧若风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显露出其下沉稳的基石,周身气息为之一变,轻声地问道:“好了,那边情形如何?”
顾剑门也即刻收敛了那副不羁模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将杯中残酒置于栏上,略一沉吟,便将东门城楼之上所遇之事,缓缓道来。
时光倒回至半个时辰前,天启城东门,高耸的城楼之上。
顾剑门凭栏远眺,目光如炬,落在那辆马车最终消失的院落方向,衣袂在风中翻飞。
他左手轻抬,月雪剑随之挥出一道看似随意却暗含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去,口中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叶鼎之……此人性情桀骜,绝非甘于沉寂之辈。古榕院?”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微笑背后藏着冰冷的锐利,“倒是个雅致的名字,是谁的地产?”
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沉淀、黯淡,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浓云,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是顾剑门即将动手的前兆。
就在剑气即将消散于虚空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附近。
来人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一根无极棍轻旋,划出圆融的弧线,不着痕迹地将那道试探性的剑气悄然化解。
他姿态从容,隔着面具,声音却透着一股沉稳镇定,遥遥拱手:“凌云公子,别来无恙。”
顾剑门方才那一剑,本就是感知到有人靠近所发的试探,此刻见对方轻易化解,便也淡然回应:“姬堂主,早啊。”
语气平淡,仿佛未曾察觉此刻日头已近中天。
姬若风自然听出这问候里的些许揶揄,却也并不在意,直接切入正题,接上顾剑门之前的话头:“那处古榕院内,眼下住着的,正是叶鼎之,以及玥家姐妹。”
顾剑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虚虚抬手,朝着姬若风的方向做了个拍肩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如此便不奇怪了。想来是天外天那位大小姐心疼妹妹,顺带也将叶鼎之那不安分的因子暂且拘在了那方院落之中。”
他话锋微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那语调平淡无波,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意,“看来,这位大小姐,是打算送天启城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不知名的远方,缓缓补充道:“真是一份……响当当的贺礼。”
姬若风被这猝不及防的尖锐评价说得微微一怔,心中暗叹此人胆识非凡,言辞更是犀利得让人无从接口,只得苦笑道:“凌云公子,此话……未免有些惊世骇俗,还是慎言为妙。”
顾剑门轻轻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对了,姬堂主,那古榕院,究竟是何人产业?顾某着实好奇,是何方神圣,有这般胆识与财力,敢为天外天的帝女在天子脚下置办如此幽静的落脚之处?”
姬若风面具下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他沉默了片刻,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凌云公子说笑了,天下百晓,岂有不知之事?只是……这院落背后的主人,身份特殊,本堂主正在斟酌,是否需得先行请示,方能透露。”
“哦?”顾剑门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笑道,“堂主若有不便,倒也无需直言。不若……由顾某来猜,堂主只需点头或摇头,如此,便不算坏了百晓堂的规矩吧?”
姬若风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凌云公子体谅。身为堂主,这点变通的权限还是有的。”
“好。”顾剑门眼中精光一闪,“是个大人物?”
姬若风微微颔首,“自然是。”
“是一位王爷?”
姬若风再次点头,“是。”
“好,顾某心中已有答案,不必再问。”顾剑门了然一笑,拱手道,“多谢堂主。”
天启城里的王爷,还能有谁呢?
缃王,青王,景玉王,还有……
“公子客气。”姬若风笑着回答,“公子此行,可是要往千金台?不如同行?”
“正有此意。只是顾某需等人前来交接此间值守。”顾剑门笑道,话音未落,他心有所感,转头望向长街尽头,只见两道人影正疾步而来,他脸上笑意更深,“瞧,接替之人已至。”
来者是一对男女。
男子身着玄青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合拢的油纸伞,伞柄古朴,看似寻常却隐有光华内蕴。
女子则是一身黛紫色衣裙,身姿曼妙,步履轻盈,如风中扶柳,她的左手轻轻搭在男子的臂膀上,姿态亲密而自然。
二人瞬息间便至近前。
男子抱拳,声音沉稳:“暗河苏家,苏暮雨。”
女子随之敛衽一礼,声线柔美:“慕雨墨,见过凌云公子。”
视线再次回到雅阁之外的廊下。
“正是如此。”顾剑门将城楼上与姬若风的对话、以及苏暮雨二人的到来,简明扼要地向萧若风叙述完毕,言语间略去了不必要的细节,却保留了关键信息。他略带深意地看了萧若风一眼,见对方听完后依旧是一派从容镇定,心中便已了然,不再多问。
“暗河的人,执伞鬼,蜘蛛女,”萧若风指尖轻轻敲击着玉杯边缘,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来的不是那位送葬师?”
“确实,若是他来,场面或许更‘隆重’些。”顾剑门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随即又多问了一句,“风华,你接下来还有要事要办?”
“是啊,”萧若风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这不正准备去安排一场‘热闹’,好把我们那个不知又溜达到何处去的小师弟给找回来吗?”
“言缕那边……”顾剑门试探着问了一句,目光瞥向雅阁方向。
萧若风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总不能真让里面成双成对的,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等着吧?”
“说得是,需要我帮忙吗?”顾剑门也表示认同。
“不用,”萧若风摆了摆手,身影已如一片轻羽般向后飘飞而去,声音随风传来,“三嫂也在里面等你许久了。”
“好!”顾剑门会意一笑,朗声道,“等他!”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沉香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