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沈玉惊觉——从她一踏进这里，她就想错了一件事。
因为，凤凝曦清楚她所有要说的话和要求的事情。
她在这里等她，不是在迎接她，而是……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一样，蓄势待发，她等的不是问题，而是结果，是号令。
她做好了随时冲锋陷阵的准备，即使……她二十万年如一日地镇守着神禁之地，即使……她早已不再身兼妖界女帝，即使身为战神，她手下无一兵一卒。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许多多的人，说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们却没有说过我为什么要成为这样的人，或许在一开始他们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当他们决定了要成什么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站在这样的角度想的时候，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复杂，但是却是那样的单一，因为他们想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而凤凝曦却不这样想，她只是简单地在“做与不做”之间抉择，对错是非，前因后果这些东西，早已不她踟蹰范围内。
此前这许多年，纵使贵为独居天外天的命运女神，沈玉也只是对神氏凤兮光明女战神的传奇名号耳熟能详，但与这位镇守神禁之地的神女本人，相交甚少。
所以，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一直都是神秘且高傲的存在，毕竟，身为娲神娘娘捧在掌心儿里的小公主，她在六界几乎说一不二。
可其实，今日见她，她才发现，她错得离谱。
凤凝曦这个人，孤傲自然是有的，但她身上，更多的，是温柔，是神秘，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能无端让人信任的……庄重。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一言一行，都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她的身上，有种强大到足以包容万物的温暖，令人心安，令人想要沉溺其中。
她是神，光明女战神，她本身就是光，吸引着所有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那个人——同为六界至尊的神氏龙烨，那个明明极致清越内敛却仍旧光风霁月的修罗战神。
“我想让命运之轮，成为天命神子。”沈玉终于下定决心，她起身，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直视着凤凝曦，“而你和他，命中注定，是不会有孩子的。”
凤凝曦原在拎着酒壶倒酒，闻言愣了下，皱眉，没回答却也没否认。
沈玉继而道：“您是九天至尊神女，六界数一数二的灵神，又是灵巫族的祭司大人，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清楚。”
凤凝曦沉默片刻，道:“是，我的确知道。”
沈玉叩首：“请您成全。”
凤凝曦:“命运女神请放心。”
沈玉：“可您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
“沈玉，”凤凝曦唤。
凤凝曦:“倘六界有大难，我……不一定护得住她。”
“连您也……”
凤凝曦抬手，将一颗九彩石交予她手中。。
沈玉猛吸一口气:“这是……娲皇心石？”
凤凝曦并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您是命运女神，独居天外天圣地，千万年无人敢扰。这是我心的碎片，将来……”
“若有不测，还请您救她。”
沈玉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她会答应地这般爽快：“好！这……也算是命运的一种传承吧！”
“为什么要是命运的传承呢？”凤凝曦不轻不重地反问，“每个人生来都是独立的个体，而能在这个世上长久地生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在生命的未开始就赋予一个崭新的灵魂不属于她的使命呢？”
沈玉：“可她是命运之轮，是希望的承载者，她将来也一定会主宰命运。”
“您是命运之神，或许您说得对。”凤凝曦笑了笑，道，“但她成为我的孩子，我想给她选择的机会。”
沈玉：“选择什么？”
凤凝曦：“选择……是否要接过命运之轮，选择是否要成为命运之主。”
沈玉为难道：“可我，包括整个命运神殿，我们，都没有这个能力。”
“可我有。”凤凝曦问她，“这个要求，您是否要答应？”
沈玉苦笑：“我有拒绝的权利么？”
“如君所愿。”凤凝曦起身，对沈玉道：“那么……欢迎成为盟友。”
沈玉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笑得牵强：“合……合作愉快。”
“那这件事情，你要告诉他们吗？”沈玉问。
凤凝曦反问：“他们？”
沈玉：“你的母亲，你的师尊，还有……那个人，你的夫君！”
“这里是飘渺圣境，天下灵气最盛之地，亦是……我和他的家，你觉得，你入我桃源山庄，他会不知？”凤凝曦笑着抿了口酒，道，“至于其他人……”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我相信他们也会理解我的。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他们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
“那件事情呢？毕竟那是你的婚礼，而时间，是我来定的，可到最后却闹成那样，你不会怪我吗？”沈玉忐忑着，寻一个答案。
“我从未觉得可惜。”凤凝曦这样答道，“不管是于我、还是于他而言，婚姻只是一种形式，无所谓好坏。”
“命运女神也无须自责。”凤凝曦亲自扶她起来，“如果这是我和他的必经历，那么无论那天，是否是我们大婚的日子，都不要紧，因为我们——最终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没有如果。”
“我做的每一个抉择，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后悔。”
“他亦如此。”
沈玉：“这世上，有太多人，精于谋划，精于算计，却很少人，能把这样的信任，给枕边人。”
凤凝曦：“我知道，人人都以为，契约之神就只遵契约；但在我这里，心意，远比契约来得更真切，更有意义。契约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保障。就比如现在，我和他的婚契，其实它的存在，并无多大意义，这么些年，它也从未起过任何作用，但现在，我感恩它的存在。因为有了它，我才能知道他好不好，他在哪里。”
“但此时此刻，你说这些话，让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承认什么？”沈玉慢半拍地问。
“承认在感情的世界里，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凤凝曦笑着，但又表示“其实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罢了！”
沈玉：“为什么？”
凤凝曦：“因为这是现在的我，对现在的你说的。”
“而当时，我……并没有如今这般洒脱。”我也会嫉妒，也会不甘，也会伤心，也会难过。
那是我爱的人啊！
他在我的婚礼上，抛弃我去救别的女人。
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大义凛然不过是我作为灵神该有的宽容与尊严。
其实我，本身……也是个需要被爱被呵护的女孩儿啊！
谁又能懂……我之悲哀呢？
沈玉冷笑：“月无瑕这个女人，手段确实了得。”若非她，沈玉今日也不会来此。
沈玉这话，说得确实委婉了点。说白了，就是忒卑鄙！
也不知有意无意，月无瑕虽是神帝洛晞的迎娶的帝后，又继位九霄元君，但她到底是一个不善兵法谋略的柔弱仙子，却硬是要加入神魔之战。表面上是去支援她的夫君，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人实际上就是去拖后腿的。
不光如此，她是预言的六界圣女，神族的帝后，背后又有着仙界第一大仙门世族月氏一族的势力，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尤其是在龙墨羽和凤凝曦的婚礼当日出事，那龙墨羽和凤凝曦不就成千古罪人了吗？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的传闻，有太多太多。
有说龙墨羽其实倾慕月无瑕的，但碍于自己与洛晞的兄弟情义，才忍痛割爱。
也有说其实龙墨羽就是想悔婚，所以才做了场戏，然后借此救下自己心爱之人。
也有说，龙墨羽是为了名望地位，毕竟他作为六界神尊，手下却无一兵一卒。而救下月氏一族的小公主，将会获得月氏一族的支持。
其实所谓的神，也只是一个种族称谓而已，他们也只是六界众生中的一部分，并不代表着什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更不是所谓的救世主。
就好像，无论外界如何众说纷纭，但那时候的龙墨羽，他……只是尽他所能地做了职责内的事情。
他是不得不那样做，而且他那样深居简出的人，会有可能想要用这种方式得到名望权利吗？
“但我是神氏凤兮啊，就算败了，我也只能做个个坦坦荡荡的输家。”更何况，人言可畏，纵使龙墨羽不愿，但在那个情境下，救月无瑕是最好的选择。
她起身，饮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道：“或许，从今以后，我与他，不再是我们。但是……但是……”
她沉默了好久，才道：“我想说没关系，但我做不到。”
沈玉默然道：“我理解你。”
凤凝曦却摇头：“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就像你做不了那个决定，你也没办法成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