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蒿莫溅水(六)
汝阳王妃捏着自己长辈身份不放,如英就拿着君臣之别说事。
她起身上前几步,跪坐在皇后的右前方,目光直视汝阳王妃:“敢问王妃,汝阳王府是否有不臣之心?若没有,请王妃立即向皇后磕头赔罪!”
汝阳王妃自恃年长尊贵,就算往常被越妃挤兑,那也只是面子上过不去,不似今日,稍有不慎就是满门之祸。
汝阳王妃心中狠狠一颤,难道今日她要向一个晚辈跪地求饶吗?
一直扭着素帕抽泣的淳于氏忽然开口道:“都是妾身不好,老王妃是为了替妾身张目,才激愤至口不择言,并不是有意冲撞娘娘,万望娘娘原宥!”说着便连连磕头,不时额头便红肿起来。
皇后侧首避开,只好道:“恕你无罪!”
汝阳王妃缓过一口气来,又用淬毒的眼神看向如英:“不愧是文昌侯之女,好厉害的一张嘴,难怪城阳侯夫人不是你的对手!”
如英不理她,又向皇后请求与淳于氏对质,这回汝阳王妃不敢吭声了,只能看着皇后点头。
如英看向淳于氏,问道:“淳于夫人,老王妃适才说我羞辱你了,请问我是有中伤之语,还是有不实之言?”
淳于氏一时语塞,因为如英骂人根本没用脏话,而且,句句实话。
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如英已经继续道:“我昨日只是把夫人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个遍,夫人若认为昨日的话对你而言是种羞辱,那羞辱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品行问题是淳于氏的死穴,不过她脑子转得也快,当即问道:“那你出言挑拨我与侯爷的夫妻之情,致使侯爷误会于我,这难道不是你做的好事?”
她又朝皇后跪告:“娘娘,妾送钱送人,都是一片好意啊,岂料好心没好报······”
“得了吧!”如英轻轻翻了一个白眼,“你若真是好心,那城阳侯岂不成了是非不分的昏庸之徒!”
淳于氏咬唇道:“侯爷是受了你的蒙骗!”
“城阳侯为什么不相信你,你自己不清楚吗?”如英冷笑道,“莫当全天下的人都如老王妃这般偏听偏信,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被你糊弄!”
“添堵就添堵,放眼线就放眼线,还说什么好意,这样的好意,我也有,明日我将这样的好意翻上十倍,孝敬给城阳侯,如何?”
淳于氏满心气恼:“难道你日后竟然不让子晟纳妾吗?”
“对啊,我就是不许他纳妾!”
淳于氏仿佛是抓到了如英的把柄,大声道:“你这是善妒!”
“善妒又如何?”如英高傲地昂起头,“我阿父以半座侯府为我陪嫁,别说善妒,就是对夫家无礼些,旁人也会劝夫家体谅的。这就是女子下嫁的好处了!”
她又叹气道:“唉,我与夫人说这些做什么,您来路不正又主动攀高,自然要受些轻视委屈!不过这也怨不得人,毕竟这条路是您自己选的不是?”
淳于氏脸色惨白,向皇后恭敬道:“娘娘,妾虽出身卑贱,但也容不得崔氏如此无礼羞辱,娘娘若不发话,妾身只能一死了之了!”
如英击掌道:“好,夫人壮烈,不甘受辱,真是让人佩服不已!只是当年为什么要躲在老王妃身后呢,直接让我阿父一剑劈了你,霍夫人或许就不会愤而绝婚了,我也不必与夫人你啰嗦这一大通话了!”
“毕竟霍夫人生平最见不得狐媚之人,定然不会送儿子什么美貌侍婢。唉,要是送了,要是送了······”
如英故作天真,歪头皱眉地思考起来。
汝阳王妃见状,忍不住追问道:“送了如何?”
如英拍手笑道:“君姑言传身教在先,新妇岂敢有所违逆!”她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自然是来一个,去一个,来两个,去一双!”
皇后赶紧侧首轻咳,翟媪直接噗嗤出来,结果被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
淳于氏惨白的脸又被气红了,指甲几乎抠破手掌心。
汝阳王妃到底年纪大了,一个憋气不过就直直往后倒去,淳于氏连忙上前接住。
这时,殿外忽也传来几段隐约的笑声,众人连忙回头去看,只见越妃迈着娇滴滴的小步子,轻快地迈进殿来,后面跟着双手负背的文帝。
两人进来时,越妃嘴角含笑,看了看如英,道了一句“看来日后子晟日后可有福气了”,文帝则没好气地白了越妃一眼。
再后面进殿的,则是一身正装的汝阳王,他手中揪着虞侯的衣领,拉拉扯扯地将人拖进殿内,大长秋曹成跟在一旁连声劝说老王爷放手。
最后面一人,竟是凌不疑。他缓步进来,满面笑意地看了如英一眼,如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在外面偷听,又不提前吱个声。
淳于氏十分机敏,看到这么一长串人进殿后,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妙,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了,当下不再讨要什么公道,惶恐地跪到侧边,腾出空路让帝妃经过。
只有汝阳王妃犹自不知死活,嚷嚷道:“陛下,适才你可听见了,这小贱婢张嘴让人去死,闭嘴取人性命,如此阴狠毒辣,简直有辱体面,你可要好好责罚······”
“叔母!”越妃连坐都不坐了,直接道,“上回宫筵时我怎么说的来着,您要对淳于氏怎么样我管不着,您若是觉得自己脸面够,自去行事即可,可你若是想到宫里来指手画脚,却是不能够!”
汝阳王妃对上越妃,气势都弱了几分,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我何曾指手画脚,可这崔氏终究是小辈,难道我这做长辈的连问一句都不能了么!难道恳求长辈疼爱,不是小辈应有之责吗?”
越妃呵呵假笑几声:“叔母还真是说话不嫌口气大。难道如英是因为你喜欢,子晟才去求亲的吗?女莹你倒是喜欢了,可子晟不喜欢,她嫁过去了吗?”
“不许拿女莹说事!”汝阳王妃大怒,又朝汝阳王大吼道,“你是死人吗,看着孙女叫她编排也不吭声!”
“老媪闭嘴,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若不是你整日鼓动女莹,我早给她择一个好郎婿再嫁了!”汝阳王的嗓门也不是一般的大。
如英没忍住了揉了揉发麻的耳朵,皇后亦是如此,她温声道:“叔父,您先和虞侯坐下,有话慢慢说。子晟别愣着,扶老王爷坐呀。”
凌不疑依言行事,让老王爷和虞侯坐下后,很自觉地与如英挪到皇后身后一侧坐下。
然后就感觉手臂一疼,看未婚妻一脸不满地道:“要死啊,在外面听墙角不会弄点动静出来提醒我,等下我要是被陛下骂了,你这条手臂明日也不用想着写字拉弓了!”
凌不疑捏了捏如英的虎口,轻声道:“不会的,有我呢,有骂我替你挨,有罚我替你顶!”
两个人凑在一起,嘟嘟囔囔的动静瞒不了人,皇后回头横了他们一人一眼,他们只好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