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药,入套
一连刮了两周的北风,树上的叶子日渐枯黄了。天空开始飘落连绵不断的牛毛细雨,贵州进入初冬时节。
在贵州,最好过的日子当属夏秋,最难过的季节应是冬天。冬天,有时连续数月也见不着阳光。天地混浊,星月无色。深山之中,浓雾弥漫,寒流滚滚,两米之外,只闻鸡鸣犬吠,却不见人影。白日如此,黑夜更是艰难。彭克忠校长却是深夜来到杉林,由于摩托车车灯光线穿不破浓雾,能见度不足一米,为安全起见,他只好将车骑得像蜗牛,加上到处山体滑坡,几公里山路居然用了两个多小时。
到家了,老屋已经歇灯,年迈体弱的老母亲已经睡下多时。克忠轻轻拍了拍房门,母亲梦中醒来,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呀?深更半夜敲什么门。”
克忠站在深夜的冷风中,小心道:“妈,是我,我回来了。”
母亲听出了儿子的声音,起床拉亮了电灯,一边走来开门,一边说道:“忠儿呀!你要来也不早点回来,你看这都已经几点了。多少次给你讲,晚上少走一点夜路,当心撞见‘不干净的东西’。猪场这一路过来,好几个地方都是打过仗死过人的。坟多鬼多。你要回来就白天回来,莫选晚上。你呀!总是不听。”
说话间,门开了,穿着睡袍的妈妈颤悠悠出现在眼前。
母子俩见过面。母亲问道:“你这个时候回家,莫非是有什么急事?这段时间天下雨路却不好走,听说煤洞坡都垮岩了。忘问你了,你饭吃过了没有?”
克忠跨过门槛,钻入房间,嘴里回答道:“晚来有几个同事找我谈些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来得晚了,饭却没吃。下午周幺爷牵猪去赶猪场,告诉我说你感冒了,我去药房买了些消炎药,连夜给你送来。妈你病得重不,要不要看医生?”
母亲听儿子说尚未吃饭,一边拖燃铁炉子重新生火,一边说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非得半夜三更回来不可。这么点小事你大可就不必跑了。这么晚了,你却尚未吃饭,工作固然要紧,但饭还是要吃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么大个人了,却还不会照顾自己,我看你那身体,可是越来越瘦削,从没见你长过肉。你等一下,妈妈给你炒一碗鸡蛋饭来。家里可没什么菜,凑合着吃吧!大晚上的你送什么药嘛!我那是老病了,一到冬天就犯;胸闷,气短,咳嗽得紧,偶尔还感冒发烧。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暂时还死不了。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拖几天等天晴了自然就好了。也不用去医院,花那没有必要的冤枉钱。现在的医院呀!忒黑,一点小毛病,只要去看大夫,非得要拍这样照那样,否则还不给开药。华儿说医院买设备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只好从患者身上捞,也不管对不对症。上回我就一点小咳嗽,去了市医院,结果又是拍片,又是照什么CT;那些鬼东西我讲都讲不来,反正花了一千多块不见好,回来去药店买了3块钱安乃近,嗨,居然吃好了。何必去什么医院,看什么医生。这久不见你来,你那事怎么样了?”
克忠知道妈妈指的是离婚的事,回复道:“还是那样,法院不判离。”
母亲把铁锅放在窜着火苗的煤火上,舀些猪油放在锅里,黯然点头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早劝过你别去打那官司了,白白浪费钱钞。你该听你弟弟的,出去吧!你一身本事,出去混碗饭吃应该不难。华儿都能打工挣钱,你为什么不可以?何必守着那烂女人过这鬼日子。咱们去浙江,去上海;外面天大地大,哪里没个容身之处。惹不起,就躲开点!你没钱,就别打官司了,没必要较那个劲。”
克忠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妈妈你是有所不知,如果这婚离不掉,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不得自由。就算拼命打工能赚几块钱,到头来胡远笔还要来和我平分,我岂不冤枉透了。若是不离婚,我以后的日子更是难过。你也不用再劝我,出去我肯定是会出去的,但前提是必须把婚离了。”
母亲说:“法院不是不让离吗!你想怎么办?”
克忠道:“一审法院不让离,我已经上诉了,正等待二审开庭。”
母亲不安道:“如果二审再不让你离婚呢!你该如何是好?须知那胡家有钱有势,这年头打官司哪有不花钱的,不是妈妈要长他人志气,我看你赢不了。不如早做打算。以前妈妈不愿意让你离开老家,是因为怕你出去混得不好。现在到处听人说,胡家要杀你,我劝你还是走吧!去找你弟弟,走得远远的。我知道你们都放心不下我,其实妈妈已经想好了;只要你出去了,我就去六枝你姐姐家住。”
克忠难过道:“都是儿子不好,连累了母亲,年过古稀还要背井离乡。”
铁锅里的猪油化了,母亲打了两个鸡蛋,熟练地炒起鸡蛋饭来。一边说道:“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便是彭家祖上积德,列祖列宗保佑,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子,黄土早埋到脖子了。我无论是留在大坡上还是去六枝,相信也不会有人敢把我怎么样,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安全,妈妈背井离乡算什么。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其实我倒是巴不得那些恶贼来杀了我,好让它进牢房。你倒好了。”
鸡蛋饭炒好了,母亲盛了一碗递给克忠。克忠道:“妈你要不也吃一些。”
母亲摆手道:“我晚上已经吃过了,别管我,我不饿,你赶紧吃吧!你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有个主张,该出去就早点出去。不是妈妈爱唠叨。你呀!从小到大,做点事情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一点不干脆。以前,我知道你爱惜校长那个职位,那毕竟是国家正式工作,铁饭碗,老来也还有几块退休工资,我们供你上那师范不容易,所以你不走,我们也一直不同意放你走。现在妈妈算是活明白了,这有能力本事的人,无论身在何方都也一样赚钱。就说你弟弟华儿,只初中毕业,他的文化不如你,听到现在倒自己开了公司,当了老板,你看这多好嘛!你现在要出去,妈妈不再拦你了。早点躲开那如狼似虎的胡家,对你是好事。人这一生短短几十年,眨眼功夫就过去了。人活着赚不赚钱倒是在其次,平平安安最好。那千刀万剐的胡家,动不动就要动手杀人,吓死人了。”
克忠吃着母亲亲手炒的鸡蛋饭,口里胡乱答应道:“不需要多久了,最多再过几个月时间,婚离了我就走。现在就算让我走我也走不成。工作上的一些事情缠着我脱不开身;这些年来我看到那些学生娃娃太苦,天天饿着肚子上学,想想以前我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心里不是滋味。这两年国家政策放开,处处为西部教育作想,不仅要减免书学费,还要给农村孩子补贴营养餐费。先申请的先得。年前我就向教育局提了申请,给猪场小学那些农村的学生娃娃每天争取一顿‘营养餐’,让孩子们中午在学校吃一餐饭,补充点体力,放学回家几十里的山路也好走些。这事现如今有点眉目了,教育局新来的刘局长已经签字批准,就等款放下来。这个时候我如何走得开,就算要走,也得等营养餐的款项落实到位才能走。这可是关系到两三百个学生‘吃饭’的问题,是个大问题。这事是我亲自对接的,我走了肯定就没人管了。现在想想,就要离开教育界了,都是这该死的婚姻逼得我——唉,走投无路,里外不是人啦!这些年当着猪场小学校长,除了修起那间学校之外,也没给猪场小学做过什么贡献,好不容易招募来的一批大学生支教老师,最终都让胡家给逼走了。这回营养餐这件事,我得做好。希望妈妈能够体谅儿子一点苦心。我已经答应弟弟是要出去的。下一步,我还得把你安顿好,否则我也不放心离开呀!”
母亲说:“安顿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其实我就算不去六枝,留在大坡上也还能过日子。华儿不听打招呼,不停的给我寄些钱过来。我的生活,倒是不用你费心。我就算不干活也有饭吃。现在趁着身体还能动点,那就自力更生吧!能动我就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华儿说了,将来我死了要给我修大墓坟,这得多花钱呀!那钱我得存起来,等将来修墓用。只是两个儿子都出去了,妈妈一个人在家,难免会寂寞,会想你们。别的倒是不打紧,这上了年纪的人,就担心生病。”
提到生病,克忠这才想起,今天连夜赶来家,原是给母亲送药来的。忙将吃了一半的饭碗放在铁炉子上,从背包里把药翻出来,在保温瓶里给妈妈倒了杯水。这时却听到家里养的公鸡开始打鸣了。看看手表,凌晨两点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