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人作嫁衣裳
年复一年,新的一个学年随着春天一块来了。
这一学期,猪场小学校长彭克忠给自己安排的课时是每周上课两天,每天两节课。他心中的天平,多多少少有一些往照相馆那边偏移。
没课的时候,他几乎不会来学校。他在忙着照相,忙着赚钱。
为了完成‘共同的’工作,化乐派出所派了一个名叫张学才的警官协助他。克忠用自己的摩托车带着张学才警官,在‘课余’的日子里。穿梭在各个村庄间,采集房屋信息,从中遴选出那些有必要申请改造的危房,划红线注明户主情况,提供财政部门报备。目的是为了防止村一级的干部弄虚作假,拿危房改造做文章,乱报名目,贪污国家公款。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在化乐乡,有些乡村干部,专一喜欢干那损人利己的勾当;以自己亲戚朋友的名义,申报危房改造专款,中饱私囊。而真正需要改造的危房户主,往往不能得到实利。即便有申请成功报批的。乡村干部几乎都要从中分一杯羹。曾经就有一个村发生过这种情况;农户申请危房改造,财政每户给予拨款6000块。村支书非要从这6000块里面‘分红’2000,否则不给签字。农户为拿到另外4000,只好同意。采集危房信息之目的,无非是想让危房改造工程款直接发放到农户手中,免去乡村干部从中渔利,房屋图片及户主信息作为危房工程放款依据,省了几多麻烦,同时避免那别有用心之人有意创造出来的‘张冠李戴’,拿别人的危房照顾关系户。对真正住在危房之中的农户来说,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彭克忠乐于干这事的原因,自然是为了独家垄断身份证换代照相业务。
因为利益捆绑,派出所在协助这一块上面可以说是煞费苦心。克忠二代证照相之事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派出所行文各村。但凡户口在化乐乡的农户,除80岁以上老人和10周岁以下儿童之外,一律换发二代居民身份证,无论是在外打工还是在家务农,务必在规定日期之内配合派出所完成身份证换代工作,外出打工的可以选择传照片回来办证,收费情况一样。否则不能享受农村低保、不能办理医疗保险、孩子不能上户口、无危房改造款补助、也不能拿到冬天煤票,无法买煤过冬。桩桩件件,关系民生。老百姓想不换证都不行。
彭克忠每天采集房屋信息的同时,在派出所硬性条文要求之下,顺带也能拍摄三两百张二代居民身份证照片。工作进展之速,倒在他想像之外。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老百姓大多是些小心谨慎之人。拍照之时他们就算口袋里装着大洋,大多也不会付现,他们得等拿到二代证照片及办证回执之后才肯付费。因为近年来骗子太多,有些骗子以各种各样名目去农村骗吃骗喝还要骗钱。曾经在克忠的老家杉林村就发生过这样一桩案子;有一个自称是县委秘书的人来到村长家中,穿得衣冠楚楚。他对村长说;有关系可以让农村孩子进城到事业单位工作,还能优先让农村孩子到特种部队当兵。只是名额有限。但凡需要帮助的人家得先支付给他1000块钱。村长招集村民开了一次会。果然有七八户人家为了孩子的将来愿意把钱交给骗子,骗子临走前给了每户交钱的农户一张盖了县委大印的红头文件。可是村民的孩子把那红头文件拿到城里根本就不管用,这才知道被骗了。村长本出于公心。为了农村孩子能有一个好的前途,可农户却不这样想,大家以为是村长和骗子联手干了这事,这样村长就落得一个里外不是人。连他自家也被骗了1000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类似问题可不在少数:还有上门推销所谓延年益寿的假冒伪劣保健食品的;给母猪母牛办理保险的;忽悠老百姓栽种什么狗屁天山雪莲的。最后证明全部都是骗子。当然也有进村照相收了费然后找不着人的。正因为有这么多案例在先。大家不相信彭克忠,当然也有人认得他是猪场小学校长,也有人认得那个穿警服的是化乐派出所的张学才警官,可是有谁可以保证这校长和警官他就不会骗人。收费当然可以,前提必须是拿到照片和办证回执单再说。如此一来,最后交易自然要在彭克忠开在化乐街上的随缘数码相馆里面完成。然守在相馆里面的,却是胡远笔。
这段时间,克忠已经教会了胡远笔如何打印相片,如何使用PS技术处理原始图片,没想到的是这PS技术对二代居民身份证照片处理过程帮助非常之大。克忠没留一点私心。自己会的都全部教给了胡远笔。还教了她如何通过加密狗传送和接收二代居民身份证回执。克忠每天下村拍照,将原始相片按排列顺序做好标识带回相馆,比如1号是张三家2号是李四家,3号是王二家,编辑好之后再在笔记本上备注清楚,照片通过硬盘保存好带回相馆交给守店的胡远笔加工处理。因为拿下化乐乡二代证独家照相生意,胡远笔功不可没,于是她回来了。理所当然的成了彭克忠的合伙人,再说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夫妻’。
这个时候的彭克忠同志显然并没有意识到,他又一次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每天那么辛苦,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每天仅睡3小时,最终却没有掌握到经济大权。
因为最后收费阶段,他没有参与,是胡远笔独自完成的。
到了秋天,克忠粗略计算了一下,通过近半年的努力,除去派出所那部分分红之外。他至少应该赚到手30多万。他不会算错的,总的照了多少二代证照片,他心里有数。
这些钱当然都在胡远笔那里。克忠也收了一些,毕竟是少数。他每天都奔走在各个村庄的道路上。二代居民身份证的拍照工作,大部分与房屋信息采集同时进行。
随缘数码相馆仅仅只起了一个后期加工的作用。同时完成了最后的交易。
老乡们非要一手‘交钱’,一手‘收货’,这个情况,在克忠计划之外。
他来不及想太多,他太忙了。每天天不亮便被张学才催促起床,回到照馆已是三更。他忙得顾不上理会收钱的事情,再说他对妻子胡远笔似乎并未完全失去信心。
一天,克忠抽空找胡远笔商量;现在手上有钱了,是不是应该把欠的债还了。
胡远笔生气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急什么鬼。最近又没人来找你讨债。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商量,因为你太忙,所以一直没时间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要盖间房子。我们总不能一辈子租人家房子住。还有彭锦涵一直寄养在六枝你姐姐家,电视上说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不好。虽然有人愿意免费给咱们带孩子,但我还是觉得不妥。我们房子盖起来之后,就把彭锦涵接回来。”
克忠道:“我也想把儿子接回来,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盖房子的事情,能不能容后再说?老乡和银行的钱,已经欠多年了。再不还,情理上也说不过去。银行利息可是高得吓人。先把欠的钱还了,以后照相赚到钱,再盖房子也不迟嘛!”
胡远笔道:“其实有个事我还没有和你说。我已经买下了一块宅基地。”
克忠吃惊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商量。”
胡远笔冷笑道:“我干嘛要和你商量。我又不是把钱拿去赌,拿去送人,拿去浪费。买块地盖房是正事,我们一家人都支持。一辈子租房住,你不怕丢人,我怕丢人。彭锦涵长大了,也需要有间房住对吧!你不用和我急。这个事就这样定了。趁现在咱们手边有钱,赶紧把房子盖起来。”
听胡远笔这么说,克忠心里又是气愤,又是悲凉,问道:“地基买在哪里,花了多少钱?”
胡远笔道:“就买在顺河泵井新村,我娘家的对面,河沿上。你不是喜欢倚山傍水吗!我选的那块地皮,你绝对满意。林早开家土地,因为是熟人,只收了8万8。”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并且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克忠暴跳如雷,道:“就算要盖房子,我也不会同意把房子盖在顺河。这是什么时间的事,能不能去找那林早开,把钱给退了。那地皮,咱们不买了,要买买别处。”
胡远笔奇怪道:“为什么要买别处,那位置不是挺好吗。要山有山,要水有水。”
克忠怒气冲冲地道:“没有什么原因,我就是不喜欢顺河。”
胡远笔冷冷说道:“我明白了,你不是不喜欢顺河,你是不喜欢我的家人,你是不想和他们住得那么近。可是这回买地建房之事,可由不得你。首先,我不想失信于人。再说我和林早开是签了合同的,如果反悔,8万8一分都不退。买不买,你自己看着办吧!”
克忠跺脚道:“真是岂有此理,那么剩下的钱呢?”
胡远笔道:“交给我妈保管呢!这段时间她正在替我忙建材的事。”
克忠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顿时涌出无穷无尽的悲哀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傻。鬼使神差又和胡远笔走到了一块,莫名其妙又相信了她。最终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悲凉境地。
尽管越想越是不甘心,可是已经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已经交付了8万8,剩下的钱可都不在自己的手中,真是悔之晚矣。
小学校长彭克忠同志最后终于决定,将错就错,就在顺河盖房。
好在照馆还开着,银行和乡亲们的钱,只好暂缓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