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九:Chilly Zone
只有一线希望,就不松手。
暴雨淅沥沥,寒气为世界套上了冰的隔膜,心灵的阵痛犹如在玻璃上细细密密蔓延开的裂痕,自上而下。
“我和你去英国…”允筱簌看着他,终于卸下了一切防备,垂下的眼眸中更是隐藏了数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最终她阖了阖眼,将那些情绪以及隐忍的态度全部淹没在脑海中,再抬眼时,眼底已全是坚定和冷漠。
男人笑了:“欢迎加入ZC,合作愉快,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允许你多一个要求…”
他微眯起眼眸,不紧不慢道:“同时,相互信任的同伴才有更高的成功几率,你说对吧,簌簌?”
此时,她恶心透了对方亲昵的称呼,她只觉得,从前怎么没能发觉这个人的真面目。
她看着那张脸,无力的笑了笑。
他真实的样子和平日里的伪装还真不搭,此刻将他再与从前一比对,竟是大相径庭了。
“我没有身份束缚,至于道德,或许很久之前便在仇恨中丧失了吧…”她笑了笑,“我与齐熠不同,我要的不多,我也会信任你,会服从命令…”
“但你要记住,”她面色骤冷,“他的周全,是你唯一的筹码。”
男人没有错过允筱簌眼底一瞬间闪过的暴戾之色,那样冰冷而充斥着威胁的眼神,与面前总是十分安静的少女也丝毫不搭。
他扬起了唇角,不愧是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孩子,每一次的打击只会让她越发坚韧。
而温软的皮下,淌着冰冷的血。
他突然开始遗憾自己对于允筱簌过去的缺席,调查和亲自见证具有本质区别,他想看小姑娘和她的姐姐手刃亲人,他想看小姑娘面不改色的收拾残局,在塑造出这样一个人格的环境之中,幼小的她能一路成长下来属实不易。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就要触摸她在冰凉的夜里冻得发白的耳廓。
允筱簌极其敏感的躲开后,他笑了。
也不算一路平安的长大吧。
那个雪夜里,他没来得及看允筱簌的情绪变化,痛苦绝望消失殆尽之前,只看见了她完美的表演。
心思缜密到可怕,心理承受能力也过人的家伙。
他之前就这样想。
若是这样的人,能为他所用,必定是一把致命危险的冰刃,而自己灭亲夺权的计划或许早已实现。
因为这样的一个人,身上原本不会束缚任何亲情的藤蔓。
这样一个人,本该极其难对付。
可笑的是,齐熠给予了她救赎,自然成了她的软肋。
这条漫漫黑夜本该是她的修炼场,使她在无尽绝望中为了生存逐渐走上一条血腥的路,将她炼成一个绝对的强者,一个自己的同路人。
可他没想到,允筱簌会退缩,会不愿,也更没有想过,黑夜中突然亮起一盏路灯。
他至今还在为此感到惋惜,天赋异禀的两个人,都本该成为与他同路的人,一个经历了无数次挫折,却选择了正道,去做了可笑的警察,另一个从出生起受尽了十四年折磨,怎么轻易就回头。
她怎么敢扑向那道突然亮起的光…
飞蛾扑火,不可理喻。
她是多么深刻的埋在了仇恨的泥土里,生根发芽了十四年,怎么可能就此向善…
那怎么会是光,那明明是阻挡她变强的路障,他她明明应该扫除啊…
哪怕是到了现在,她阴差阳错再一次与自己同路,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可笑无比的理由——保护,保护她的光不被熄灭。
神秘人突然觉得心底一阵阵的悲哀,悲哀过后,更多的是感慨。
“我答应你。”他顿在半空中的手掌落在了允筱簌的肩头。
这次她没有躲开,只是抬头望着面前人,眼底涌现出复杂的神色,半晌,她才突然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不是之前,或许是很久以前…你很久以前,就是ZC的领导人了吗?”
神秘人目光一滞,笑道:“我却是在之前,第一次见到你。”
“哦。”允筱簌转身的脚步有些虚浮,她没有收拾很多行李,简单取了几件衣服套上后,取出了一个反光的小物件。
他看清楚了,是一枚戒指,极其普通的素圈,从她手上褪下来,被她用细链子穿起来,挂在颈子上,放进了领口里。
没等他开口问,允筱簌说道:“护身符。”
他笑了笑,知趣的不再开口。
“英国?”允筱簌确认道。
“英国约克镇,你先去,那边自然有组织的人接应你,”他又将帽子戴上了,“几天后,我们会和…”
神秘人深深的望了她一会儿,片刻后又道:“你的眼睛,没有以前好看了。”
允筱簌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
…
那年父亲离奇因车祸死亡,他被迫辍学,被母亲塞给了佣人。
“回到你的,我们的家乡去,再也不要回来。”
那年他十五岁,从骄傲矜贵的富家子弟堕落成了隐姓埋名的亡命之徒。
平淡艰难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佣人病逝之后,他也离奇的突然暴露了,他只得继续开始了逃亡。
饥肠辘辘的穿过一片片麦田后,旧时的临暮边郊便出现在了眼前,那时临暮还很落后,他所处的这一片边郊几乎荒无人烟,他又走了很久,才渐渐进入城区,却仍旧不在繁华地带。
也好。
他这样想着,也是实在饿到不行,再也没有精力向前,于是走进了一个看上去略微有些生气的小区。
被晨练的大爷用余光扫视的滋味极其不好受,他舔了舔嘴唇。
真想把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喂狗。
他讨厌人们总是鄙夷和充满恶意的目光,哪怕是与他相依为命的佣人,终日以泪洗面而失去灵气的眼神,在安静的夜里也会盯着他的睡容,掏出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向他,眼底、满是厌恶和仇恨。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不是良心战胜了歹心,而是恐惧大于侥幸,在他一个“翻身”后,对方就吓的逃出了房子。
小时候,他讨厌他没有家人一样的棕色眼眸,镜子里的他却偏偏生了一对漆黑的发亮。
属于亚洲人的黄皮肤,黑眼睛,真恶心。
他从小就是异类,生活在别人的侧目而视中,生活在欧洲极寒之地的繁华城市中,如同他们那车水马龙间的古堡一般格格不入。
他讨厌眼睛。
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