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月明 番外—交错上
寒冬腊月的早上,外面天还黑着,庑房里的热乎气早没了,能在被窝里多睡一会,谁也不想早起。
进保还没睁眼,翻身想再睡会,突然汗毛炸起。
人还没醒,身子反应可快多了,一脚揣了过去。
咣当一声,那人撞在了炕头上,“哎呦”一道女声响起
艹,他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啊,这可把一直单身的进保吓的不轻。
“大清早,发什么癔症,还让不让人睡了”豆蔻揉着被撞疼的肩头,抄起炕头上刷子,朝进保就是两下子。
人到中年,豆蔻早已不复当年甜糖糕的模样,对着进保也不似当年娇软的样子,胆气正的很。
也不知打着没打着,豆蔻解了心头的火气,才又钻进了温暖的被窝继续睡,进保睡相不好,她没少被祸害,是以压根就没发现身边人的异常。
黢黑的屋里,进保挨了两下子,说不上多疼,倒是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吓到了。
呆呆的坐在炕上看着这个泼辣的女人又钻进被窝睡去了,被子被扯了一大半,冬日寒天,不多时身上就冷了。
“唉,你醒醒,唉,你谁啊“进保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扒拉那人,她到底是谁啊,怎么在自己屋里啊,还敢这么凶。
“睡觉”豆蔻睡意正浓,压根就没听清他说什么,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并不搭理他。
进保也不知该站还是该躺着了,里衣并不是很厚,这会屋里也冷,人都快冻透了,炕上躺着人,他也不好意思去拽被子,在御前威风八面的副总管,如今反被个陌生女人辖制住了。
醒了这么半天,屋里还黑着,扔能看清大致布局的,他披上棉袄,摸索着把桌上的油灯点亮。
屋里桌案床榻整齐干净,屏风衣柜水银镜,甚至窗下还有妆台。
这,这不是他的屋子,那是他闯了空门了?
还不等进保多想,外面就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时辰不早了,该去上差了。
“喂,哎,你醒醒”进保犹豫再三,还是走到炕前去戳那女人,万一,万一真是自己做下了什么糊涂事,她也该走了,给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衣裳在柜子里,你就不能自己找吗”豆蔻掀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头发都快被她揉成鸡窝了,啊啊啊啊,好烦啊,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豆蔻一脸烦躁的起身去衣柜把衣服翻出来,扔到进保怀里,自己又去炕上钻进了被窝。
进保被豆蔻动作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也不敢乱动,红着脸抱着衣裳。
等到炕上的豆蔻彻底没了动静,他才开始换衣裳。
这?朱红色的蟒袍,这不是他的衣裳,他那身靛蓝色的呢?
“发什么呆呢”进保抬头,就见那女人翻过身来,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就露了个脑袋,清醒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昏黄的油灯也遮不住她眼里的神采,圆白的脸盘,抿唇脸颊边依稀能看到两个梨涡。
进保有些羞涩的转过身,慌手慌脚的把衣裳套在了身上。
“你转个身我瞧瞧,可算送了件合适的衣裳,你个子高,绣房回回送来的袍子都短一截,也不知道是哪一年量的尺寸了,你也不寻李姑姑说说,哪里就少了那么几寸的尺头,也就是你那么将就着,都不嫌难受,哎,还有那边架子下面布包拿出来,里面的棉袜和靴子还有灰鼠皮的护膝,这两天格外冷,你把那个换上……”豆蔻躺在炕上叽里呱啦的絮叨了一长串,进保只觉得脑子发懵,听着她的的指挥半句也插不上嘴,赶忙换好鞋袜,收拾妥当。
正要开口,就听见外面有敲门声,进保出去一看,是两个小太监,一个拎着水壶,一个拎着食盒。
进保接过东西进了屋,洗漱完,打开食盒是两份简单的早点,热牛乳,包子,葱花饼,鸡蛋。
“我,我去上差了”进保囫囵吃过早点,对着里屋说了一声,拿起那女人絮叨的大氅披在身上,火烧尾巴一样,急匆匆出了门。
进保往养心殿的路上,像是踩在棉花上,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冷风袭来,进保拢了下大氅,疼是真的,风也是真的冷。
他昨天睡前还盘算了一堆事物,自从师兄进忠殁在了江南,皇后被漏夜送回宫里。
圣驾回京后,皇上厌极了李玉心系乌拉那拉皇后,把他打发去了圆明园。
进保在御前本该进一步的,可皇上没彻底撸了李玉御前总管的职位,进保的处境就有些进退两难了,干着御前总管的活,却没那个名,多少人在暗地里笑话他没用,李玉失势了,他都爬不起来。
如今睡了一觉起来,倒是什么都有了,红色的蟒袍穿在身上,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至于那个女人,好像,好像是他的对食
想起那个圆圆脸,进保就止不住的心跳加快
养心殿外,见着他来众人都很客气,他的徒弟小于子殷勤的接过他换下的氅衣,嘴巴利索的把皇上已经起身的事交代了一番。
进保仔细听了下,和他昨夜吩咐的也不差什么,随即敛了心神进去伺候,拿起佛尘跟着皇上身后往乾清宫听政。
忙了一早上,待皇上开始批奏折,进保吩咐了茶水,刚出门喘了口气,就听见着几个太监蹲在偏殿耳房里闲磕牙。
“听说了吗?咱们以前的李总管要回京述职了”
“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述职的折子两个月前就递上来了,这都七八年没回来了,皇上今年恩松口了,听说进保公公早早吩咐他老婆去给人打扫屋子了,李总管如今大权在握,琉球的二把手,这次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呢”
“李玉可是这个”太监说着话,就竖起了拇指
“人比人的死,货比货的扔啊,瞧瞧人家,再看看咱们,一样都是太监,七八年的功夫,人家一路从五品御史升到三品道台了,咱们还是在原地转圈呢”
“可不咋的,这人啊,还是得有权势,李总管一出任就是御史,那海商林家捧着千金小姐送上去,太监又怎么样,照样出将入相,娇妻美妾,有了林家的财路,这升官可不就易如反掌了”
听说那林家的小姐长的极美……嘿嘿嘿”
进保初听震惊不已,听着屋里几个太监越说越不像话了,咳嗽了两声,吓得屋里几个太监赶忙禁了声。
萦绕在进保心头的疑问越来越多,想找人问问,又怕给人识破了。
进保在御前碰见了他那个对食,御前女官,豆蔻,他听见毓瑚姑姑那么叫她的。
都在当差,豆蔻见着他抿唇一笑,就跟在毓瑚姑姑后面忙去了。
进保被那一笑,笑红了耳根
“你不是进保,你是什么人?”进保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惊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