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月明—136
“进忠公公,进忠……”
色布腾巴勒珠尔还来不及细问,就看见进忠一头栽倒在地,众人七手八脚去扶。
随从里有那年岁长些的见的多,说是天热赶路中暑了,让店家端了凉水来给他擦面,掐人中,灌了随身带的霍香水。
不多时,人才幽幽醒转过来,进忠看众人围着他,言说自己没事,赶路要紧。
进忠踏进宫门还觉得是在做梦,他出宫的时候雅若明明好好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
雅若最会骗人的,她定然是在骗人,她肯定是遁走了,她嫌他不肯陪她离开,她自己先走了。
“师兄”进保穿着丧服,在宫门口接人,见进忠满脸疲惫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色布腾巴勒珠尔才不管那么多,下马就大步流星往进走,接引的小太监都得跑起来才能跟上。
停灵的宫殿里,到处绑着白花,白幡飘荡,色布腾巴勒珠尔看着一身孝服的刘大监和梅方姑姑迎了过来,鼻子一酸,忍了一路的眼泪,见着两位从小伺候姑姑的老人才落了下来。
丧礼冷清,宫里的主子都跟着南巡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低位的小答应小常在,每日按着时辰来哭灵,其余时候都是承乾宫里伺候的老人们在操持。
此时见着色布腾巴勒珠尔,众人的主心骨才回来了。
也就是前后脚的事,进保一路把宫里的事和进忠说了,进忠冷着脸,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见着棺椁里躺着的人,进忠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扶着棺椁才站稳了。
宫里大部分主子都跟着南巡去了,内务府按例操持丧仪,进忠换了丧服,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夜里就打发了人自己一个人守着。
承乾宫里伺候雅若的半夏丁香白芷等人看着进忠进进出出,既不伤心也不难过,连眼泪都没有一滴。心里对他都升起了几分怨恨,主子那么看重他,临死前都放不下他,结果呢,他就这么冷心冷肺看不出一丝伤心,忍不住在背后抱怨,被刘大监听见,训斥了一通。
他晓得有些人的伤心不在面上,那泪也流不到面上。
夜里,灯火通明的宫殿,一个人都没有,进忠独自跪在灵前烧纸钱。
“主子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心疾频发,咱们都心知肚明怕是要不好了,主子瞒着不让人告诉你”不知什么时候刘大监蹲坐在进忠旁边,往火盆里烧纸钱。
进忠看着刘大监的眼神满是诧异,雅若那么早身子就不好了吗?
“小主子先天心疾体弱,本就活不长,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五,能到如今已经是菩萨保佑了,也是你的功劳,咱家得谢你,让她活的像个小姑娘一样鲜活。进忠你好好活着吧,她是真心喜欢你,才舍不得让你跟着她一起走”刘大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刘大监这话什么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生命即将要走到尽头了,唯独他不知道。
进忠想起雅若二十五岁生辰时,她清澈的眼眸里闪着璀璨的光,她说他们往后就好了。
可惜她最后没有好
她说自己要走了,问他愿不愿陪她一起走,是和她一起去死。
进忠原以为南巡路上的死劫是他的,却不曾想雅若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末路的人。
进忠忽然理解了她之前困兽一样的喜怒无常,任谁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拥有着滔天的权势,也无能无力,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没人能帮得了她,她得多无助。
她朝她挥刀相向,原是想让他一直陪她,黄泉路上能有个伴。
可她最后没有,她舍不得他受伤,就像他舍不得她难过,不肯告诉她南巡路上他是去赴死一样。
进忠见过雅若心疾发作疼的冒冷汗的样子,那她去前得多疼啊,她得多绝望,她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剜心蚀骨,这一刻进忠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心疼的他几乎背过气去了。
如懿一回宫就听说皇贵妃薨了,她愣了一下,换了素服去上了注香,才回翊坤宫闭门思过。
杭州行宫,皇上收到宁皇贵妃的死讯,哀恸不已,给皇贵妃谥号宁懿,提笔写祭文时几度哽咽。
初进宫时科尔沁亲王就言明雅若身子不好,皇上为她赐封号宁,就有平安,康泰之意。
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请雅若去赏瓷器,提起她的病情,她说起自己活不长了,哭倒在他怀里。
两人夜里躺在一起,说了一夜的心里话,她诉说幼年的经历,都是生活在封闭的屋里,整日吃药,她很想像别人一样奔跑在阳光下,骑马打猎。皇上难得提起了自己曾在圆明园的日子,他羡慕过的三哥弘时和五弟弘昼。
两人有着同样灰暗的过去,就更向往张扬热烈的色彩,喜欢充满活力的人和物。
雅若是妾妃,更像是他的朋友,别人不懂装懂的理解,附和他的爱好,她是真喜欢。
如今她没了,皇上像是失去挚友一样,遗憾难过。
众位妃嫔们听到消息,反应各不相同,大多是遗憾伤心皇贵妃还很年轻,在宫里也不霸宠跋扈,颖妃,恪嫔,容妃是真伤心。
令贵妃听闻消息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宁皇贵妃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头上,让她时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而后又难过,她提携自己多年,帮她承宠。
梅妃愣住了,她没想过皇贵妃会突然没了,怎么就突然没了呢。她还记得皇贵妃以前很不喜欢她,那种不喜欢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欢进忠,对她的鄙夷。南巡前,两人在御花园碰见,还很平静的坐在一起喝了杯茶,她还以为皇贵妃转性了。
天气炎热,每日有冰也停灵不了太久,不等皇上回宫,钦天监测算了日子,棺椁就奉移了,进忠忙完也跟着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