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寒似炽,温却似冷

殿中一片冷寂,墨尘逸望着那块兵符不语不言,只发怔,案台前明明铺了狐毯,分毫不冷,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那块兵符对于旁人来道,可能是一个很重的礼,但对于他来说只是沐云送的一个礼罢了。

谁知道墨尘逸手下筹码比洛沐云手下的还多?只是一个是两代下来积的,一个是拼死挣扎才上岸九死一生取来的筹码。

先帝是很厉害,就算死了把活人都能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墨尘逸怎么也算作天纵奇才。

先帝压了他十七年,当如也应当压不住了。

但偏偏就是压住了。

还压得住两回,偏生石下人还愿意得很,更甚是想把自己的心也圈下。

墨尘逸转首看向满室华光,灯光星灿,夜却无晓之日般,墨色浓郁遇水不散。

可必竟是呆了这么些年,月也只半昭半掩,心未曾冷就算好。

故此墨尘逸也只是当着他手下的一粒黑子,未曾躁怒,未曾心伤。

只是想,他惹着沐云了,明日要去求和。

他不要这兵符。

他从来不信在安世下有人会无意之间,手握重权,却对重权不喜。

所以他要还给他。

.

春光未定,寒露化雨,悠然洒在长街上,如同蒙上了一层细腻的轻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烟尘气息。

行人们步履匆匆,目光在雨幕中穿梭,忽然间,一道清贵的身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那是一名白衣少年,月白色的斗篷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容颜清秀而高贵,眉眼间透出的谦逊如同春日里的翠竹,面若美玉,唇似点绛。

即便是身边为他撑伞的小厮,也是面色白皙,唇红齿白,眉眼清秀端正。人们不由自主地注目,却又生怕惊扰了这位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少年。

小厮小心地调整着伞的角度,偏向少年那一边,自己则低眉顺目,小心翼翼。

墨尘逸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阿江,去给我买几个青艾糕,要红豆沙馅的。”

邓江应声而上,将伞柄向上提了提,空出位置递给了他。少年接过伞,静静地站在雨中。

邓江转身跑入雨中,细雨如丝如缕,柔和地落在他的衣摆和发梢,甚至挂在了他那修长的睫毛上。

卖青艾糕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清秀可人,看着雨中的少年出了神,脸颊悄悄爬上了红晕。

“姑娘,我要一盒青艾糕,要红豆沙的。”邓江挑选了一个摊位上最为精致的仙鹤祥云图案漆木盒子。

少女回过神来,连连应是,手忙脚乱地将青艾糕装进盒子,迅速递给了邓江。

“好了!告诉那位公子,吃的时候……小心烫口。”少女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句话。

邓江接过盒子,放下银子,连找零都没要,就又冲进了雨幕中。他跑回墨尘逸身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放缓了脚步,生怕雨水溅湿了他。

墨尘逸瞥了一眼那漆木盒子,伸手抹去一缕细雨,又收回了手,目光在那落满细雨的盒子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转向街道,缓缓行去。

邓江看了一眼撑伞而行的他,将漆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衣袖遮住,然后紧紧跟随。

才行至侯府,便瞧见洛沐云骑马而至。

“阿沐……”墨尘逸抬起眼眸,眼中带着一丝哀婉和畏缩,轻声唤道。

洛沐云回首,微微颔首,从高头大马上一眼俯视着他,一身蓑衣斗笠,目光清冷,面上还覆盖着银色的面具。

紧跟在他身后骑马的女子也回头望了一眼,手轻轻抬起斗笠,露出了一张清丽的脸庞。

墨尘逸望着洛沐云,又低垂了眼帘:“阿沐,在宫中我害怕……宫中什么也没有。”

欲言不言有时候反而更让人心疼。

女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转过头去。

洛沐云忍不住笑出声,唇角弯起,眼中星光闪烁,原本的冷意减退了几分。

“陛下都一无所有,那臣岂不就成了乞丐?”洛沐云笑道,翻身下马,立在他面前,又微微低首。

墨尘逸盯着他看,认为他在笑自己,心底却不甚生恶。

洛沐云看着他,说道:“那在我这住几日,我陪你。”

“……你经常这样哄别人和你回家?”

洛沐云微微一愣,随即神情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没有……已经很久没这样哄过了。”

“你的钱够花么,怎么还给我送银钱?”墨尘逸问他。

洛沐云的目光微微一抬,落在他伞上那荼蘼的山茶花上,又低下眼看他:“够用了。”

墨尘逸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是上个月制的。你喜欢吗?我这柄伞给你。算了,我还是不留了。”

洛沐云撇了一眼罗风晴,明白了缘由,看了一眼青叔:“让她自己挑个京郊的宅子,把东西搬过去。”

懒散站在府门的青赤忙的一激灵,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罗姑娘,记得叫笙姑娘一起走啊。”

罗风晴沉默了一会,怒声道:“青叔,我走?笙立可是求都求不来的,你赶她走?”

青叔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劝我有用?”

墨尘逸又退了一步,垂眸道:“沐云,我不住了。我不给你添烦。”

邓江上前几步,把怀里的漆木盒子拿出来,弯腰给他递上青艾糕:“将军,糕点。”

洛沐云低头,看着那没有一丝雨的漆木盒子,被雨浸染,抬眼时,眼中的那抹光似寸寸破裂般带上了伤。

洛沐云接过漆木盒子,然后解下斗笠,盖在了邓江头上。

邓江感受到了头上的重量,掀起眸子,就要去看,微微一偏,头上斗笠欲掉,忙伸手去扶住。

墨尘逸见到这一幕,瞳仁缩了缩,那荼蘼往洛沐云头上偏了偏,杷他和洛沐云遮得紧密。

洛沐云微低下头,看着他微扬颈首,那双墨色如渊正看着自已。

薄凉,无情。

似深渊,似恶源。

“你不喜欢他?”洛沐云忍不住问他,莫名带了几分急切。

“他从你十一岁那年便一直跟着你,到现在,你……”

猛然收声。

“不喜欢的东西,要彻底给他择干净,而且您现在十七岁,有选择的权利。”

洛沐云抿唇,而后又颇有些幽怨道:“您幼时也是完全自由的。”

思及什么,洛沐云又忽然掀开了他一直忽视的实事:“你哪次被刺杀是毫无反抗之力的。”

这些洛沐云早就想说的污言刺语。

他们之前相处的时日也才不过两年,他回朝时也不过两个月余。

他一点也不信,这么淡漠的人会这么快便信任他。

这些话就像,一堆上面盘旋着秃鹫的腥臭腐肉。

肮脏,却让人忍不住想说出口。

因为心中沉浸的隐欲。

沉寂。

洛沐云又败下阵,行礼道:“是臣多嘴,臣恭送陛下。”

墨尘逸怔愣了一会,而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向他笑:“好,改日再会。”

目击了整个事件的笙神医及其手里被拎着的小娃娃。

“我同意!师父我们去京郊住吧。”小少年立即拉住笙立的袖口。

“那个公子,您留步,我和师父绝对搬!”

笙立不知道怎么就被众人注视了,只得讪笑:“稚子不懂事,见谅见谅。”

好明显的偏袒。

洛沐云看向那小娃娃,他未记错,这小娃娃己经十二岁:“……”

小少年瞪了一眼洛沐云,眼中的敌意再明显不过了。

罗风晴替洛沐云计较,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墨尘逸见他又瞪了一眼罗风晴便向自己看来,眼中带着十成恳切希冀。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

小少年恼了:“你看我干嘛呀?我能让你留下来?去和洛沐云服软啊,啥都不会……”

笙立知道小少年接下来就是脏话了,立即捂住了小少年的嘴,轻声道:“别再说了,他是皇帝。”

小少年于是便立即不可置信地看过去,眼中带着十打十的嫌弃。

墨尘逸这么个冷情的人,却瞬时便明白了小少年的意思。

绑回去啊,学我怀什么柔!

墨尘逸温软地垂下羽睫。

小少年便立即恼了,扯开笙立的手就喊:“废物,我不管,你今日必须留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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