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4 拥抱星星
今日夜色格外的好，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朗月光洒下，给周围葱葱郁郁的树林平添几分朦胧神秘之色。
云城昼夜温差大，即使夏夜泡汤也不让人觉得闷躁，反而有更加适宜的感觉。
朝曦把白日在学校发生的事跟陆衍作了“汇报”，看陆衍神色并无太大起伏，有些摸不透陆衍的想法，却还是试探着，“我想回谷村看看。”
陆衍蹙眉，似乎明白她为何要执着于跟自己泡一个汤池，看女孩脸上的不安和期待，拒绝的话自然说不出口，却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沉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想去嘛~”
撒娇这种事朝曦已是信手拈来，即使她深知陆衍的担心，还是想要任性一次。
噢不，任性很多次。
几年前她还不承认自己是朝曦，执拗地叫自己喻长安，抱着残缺不全的回忆和错乱的意识，一心只想回到谷村，回到奶奶和爸爸身边。
即使，奶奶和爸爸已经去世很久很久很久了。
朝曦记得乐胜医生给自己做心理疏导时问过她，为什么有的事清楚地记得，有的事却不肯“想起”？
朝曦哭着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在朝家开始的七年里，她只有一个信念，离开这里，回到小院子去，回去找奶奶和爸爸。一直到那夜铺天盖地的大雪，被她封存却不曾被遗忘的回忆袭来，朝曦才真正直面了自己的人生。后来在南山公墓，朝曦面对着奶奶冰冷的墓碑，上面的彩色照片遮不住陈旧，照片里奶奶目光慈爱地注视着她，音容犹在，人却早已与世长辞。
朝曦记得自己瞬间崩溃，胸口都被撕裂的感觉，而错乱的回忆在那时排着队整齐归来，命运好像想要再次击倒她，她险些就要支撑不住了。
要不是陆衍在，还好陆衍在，不然，否则……
如今朝曦想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心头的痉挛，所有的情绪还是可以瞬间夺眶而出，但她可以克制住。
后来的时间，她每日去做心理疏导，几乎是被按头接受所有。那段并不漫长的时间里，她日日都在痛苦，夜深无法安睡，晨起还有星光。
好在，她都熬过来了。
她慢慢走出自己的世界，试着跟朝家“和睦相处”，坚持去医院打卡，甚至尝试去上学。即使情绪不受她控制，每个瞬间她都感觉自己在崩溃。
陆衍说，不要勉强，可以慢慢来。
但朝曦觉得不行，她没有第二个七年可以荒废，她还想要活下来并且好好活着。她以为自己失无所失，却还是有了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是陆衍。
那时候年少的朝曦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只觉得这个人很好，对自己很好，而自己想要一直在他身边。而且这个人很优秀，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好像难不倒他。所以自己也要努力一点，残缺不全的喻长安是配不上陆衍的。
朝曦亲自告别了喻长安。
但陆衍记得，陆衍一直叫她安安，不是朝曦，不是曦曦，是安安，他的安安。
“陆衍，”朝曦认真地看进他眼里，咬咬下唇迟疑了下还是说了，“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也不敢说都过去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还是想去面对过去。”
陆衍理理她湿透的头发，似乎还在考虑。
“我长大了，已经成年了，不是当年那个生病的小女孩了，我是可以嫁给你的人。”
她说得很真挚，目光坚定而炽烈，陆衍的担心像温泉汤池里的热气，在空气里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了。
陆衍黑眸盛满暖意，轻轻笑了，手指捏捏她精巧的下巴，言语间满是戏谑，“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还不可以。”
取笑我，真讨厌！
被调戏的朝曦鼓起脸颊，手臂用力扬起水花，溅落陆衍一身，然后赶紧跑。
没跑太远就被陆衍拦腰截住，在朝曦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他无可奈何的声音，“池底都是鹅卵石，很滑，别乱跑。”
明明汤池的温度很高，朝曦却能感觉到陆衍的体温胜过于水温数倍，她的脸颊都红透了，感觉池里的水汽一个劲儿往她身体里钻，让她浑身都不舒服了。
“陆衍，我饿了，我不泡了，我要吃饭！”
极快地摆脱陆衍的臂弯，朝曦飞快爬出汤池，扯了一边的浴衣把自己包裹好，黑色长发还在湿哒哒地往下掉水，她面对着陆衍却不敢看他，脸颊是胭脂涂抹后的绯红，还佯装自然地，“你、你也快起来，我要吃饭！”
陆衍目光悠长，若有所思地笑道，“我们家安安这是，害羞了？”
朝曦眼里是一池春.水，红透了她的脸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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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都在屋里架好了，朝曦还是躲着陆衍，把自己藏在卫生间里半天换不好衣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飞霞，笔尖那颗精致小痣也在害羞，一双明眸闪动着，好似含着漫天星河。此刻抱着自己的衣服，咬着水红的下唇半天也没下个动作，直到门外敲门声响起。
“安安？”
陆衍倚着门框，敲过门后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地，“不是饿了吗？还是说，现在又不饿了？”
“饿。”朝曦喃喃自语般。
“嗯？”她好像说话了，不过陆衍着实没有听清。
不就是一起“洗个澡”嘛！害羞个鬼！以后可是要一起睡觉的！
朝曦鼓励自己，却没察觉自己的脸颊更红了。
“饿！”朝曦把T恤往身上一套，赴死一般拉开门，脸颊热度未消，她还是不敢看陆衍，抬脚就往火锅那里去了。
陆衍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唇边却泛起一抹微笑，很轻很淡。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订婚还要摆个订婚宴，也不嫌麻烦吗？”朝曦咬着汤包，嘟嘟囔囔地吐槽道。
陆衍忍俊不禁，往她碗里夹了刚涮好的牛肉，“这是一个承诺的象征，也是对外宣布两家联姻的一个机会。”
“可这明明就是我们俩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多事！”朝曦咬着吸管狠狠地，全然不领朝家的情，“而且庄妈妈也不能去，不开心！”
说这么多，其实最想表达的还是这句话吧。
陆衍了然，暖声哄她道，“没关系，庄妈妈婚礼在就好。”
朝曦点点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突然想到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忘了告诉陆衍，朝曦雀跃地邀功，“我拒绝韩梦芊参加订婚宴。”
“哦？”陆衍故做惊讶地，“他们同意了？”
“我说了，不同意我就不去了，你也不会去，让韩梦芊一个人去订。”朝曦洋洋得意，用一只筷子戳着虾饺小口小口地咬着，孩子一样将刚才不愉快的话题很快抛之脑后。“他们不同意他们自己订婚去呀！”
陆衍垂眸笑，他知道这事，朝昀跟他说了。
据说他的安安特地挑了朝家一众老小加上韩梦芊都在场的时候，直白而不留情面地说，“我不要韩梦芊去，不然我就不订了，反正我无所谓。再说了，你们说我跟陆衍这个事是陆朝两家的大事，她一个姓韩的外姓人去干什么？或者她去，我跟陆衍不去，反正我管不着。”
虽然朝昀没说，但陆衍也能想到朝家那些人的脸色。
当时顾慕文就笑岔气，顶着朝昀幽怨的眼神拍桌子，“我去！我曦曦真是女中豪杰！”
陆衍亦是轻笑着，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心里是宽慰的，他不在乎朝家那些人怎么想，他要的就是他的安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的，做得很好。”陆衍含笑奖励了她一块酥肉，被她咬住筷子整块吞下，像真得了什么奖励似的那么开心。
“陆衍，我们喝点酒嘛~”
陆衍剑眉好看地皱起，并不愿意答应她的这个请求，今天已经破例太多了，不能这么惯小孩。
陆衍忘了，他只比朝曦大三岁。
“喝嘛喝嘛，就我们两个在，不用担心其他的。”
陆衍沉默，他就没有担心其他的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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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晃动窗边的长绳吊灯，灯影摇摇晃晃，与窗边的人影重合又分离。夜色撩人，不知是夜还是酒暗暗醉了黑夜。
桌上对放的红酒杯里暗红色液体静静躺着，灯光透过红酒杯，能看到剔透杯身在美酒的映衬下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只，一杯已快见底，一杯却好像动也没动过。
朝曦属于安安静静喝酒的典型，越喝越沉默，神色也越哀伤。
陆衍陪她喝，却喝得不多，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是清醒的。他只单手把玩酒杯，眼神胶着在朝曦身上，神色被灯光莫名淡化，让人看不透他所思所想。
“陆衍，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朝曦对陆衍举杯，她已然醉了，脸颊又是绯红，双眸蒙上淡淡的雾气，却依然明眸动人，如大雾弥漫的清晨突然射下来的一寸阳光。
酒杯被她握得摇摇晃晃的，暗红色液体也跟着摇晃，在透明杯壁上留下肉眼可辨的透明红色，少顷尽数被她饮下。杯子被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朝曦吸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手撑着桌面就要起身。
红酒后劲很大，朝曦站起来才迟钝地感受到意识的丧失，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般，下意识伸手递给陆衍，在身子重重下坠前被及时救下。
朝曦终于支撑不住，在陆衍怀里沉沉睡去。
“我知道，你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