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重明4完
“多谢美意。但我就在这里等我娘子。”嵇炀仍垂着眼睛。
烛红绡为他的不识抬举皱了皱眉头,故意不去看烛尘,而是看了看烛九。她此行一共带了二十个侍卫和若干随从,她使得最惯常的也就是烛八烛九…还有他。烛九和他一样寡言——但最是听话。她想要星星,他就不会为她射太阳。
烛九会意,即刻上前“请”这位“无辜”的公子入内一叙。
嵇炀抬了抬眉毛,又压了压眉眼间的戾气,“这是…?”
烛九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管家也知小姐一向跋扈,赶忙上前解释,“公子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什么歹人,只是看公子有眼缘…您放心——好处,那是少不了您的。”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嵇炀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把他掀翻的念头——可以,但不必,他这破破烂烂的身体,实在不想让南颜再担心了。
“好。”他看似好脾气地笑了笑,紧盯着他的翠儿冷不丁地看到他抬起的眼眸——像是淬了冰——毫无她想象中的温柔之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再定睛一看,眼前的这位公子又是言笑晏晏的病弱公子哥了。想必是天太暗,她看错了吧。翠儿想着,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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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吩咐家仆煮好了灵茶,故作殷勤地亲自端给嵇炀,笑眯眯道:
“公子莫惊慌,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石字,护送府里小姐回蜀中恰好经过此镇,”他又看了看端坐在一旁的烛红绡,故意道,“小姐天生菩萨心肠,看您似身有顽疾,恐怕…寻常的药石难以医治…但小姐恰有家传的灵丹妙药。”
说到这儿,管家见嵇炀未显出什么激动神色,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便故意转了个话头,“哎您看我人老了,见公子受病痛折磨就不小心多说了,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哪里人士,莫不是唐突了公子?”
嵇炀心里哂笑一声,这老东西嘴里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恐怕把他当作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或是刚踏入仙门的修行者。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拿起茶盏,微微地抿了一口——果然,这灵茶绝不会是给烛大小姐喝的——茶味太重、回味太涩、灵气斑驳——他立刻放下了茶杯——对普通人而言,确是够了,对他这种病体残躯而言,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从应则唯自绝、森罗被除之后,世间众人只知少苍为苍生而赴死,并不知嵇炀因南颜重明鸟之血而复生。念及此,他便如实回复,“在下嵇炀,与娘子游历山河途中正好经过此地。”
管家见嵇炀并不喝灵茶,只在心里笑话他果然是凡夫俗子,不识得这茶对他的好处,又听他话里话外,总提及娘子,不像寻常男子,倒好似事事都依赖内子,又对他低看一眼。甚至在心里暗自猜测起他那夫人的“尊容”,莫不是什么当地乡绅嫁不出去的、有什么缺陷的女子吧。
但转念一想,既然他事事念及夫人,倒不如从他夫人入手。
“...嵇公子,世间男子薄情寡义之流,不才倒是见得多;但像公子与夫人这样情谊甚笃之辈倒着实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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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红绡听他们一来一回正不耐烦呢,见烛石绕来绕去却总说不到点子上,忍不住把手中把玩儿的扇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打断道,“嵇公子,既然你想陪夫人看遍山川河海,那也得有那个命才行。但我看,单凭你这身体,恐怕撑不过三个月。若你真想保命的,就把你脖子上的珠子给我。我随身携带的天材地宝随你取用,若还是医不好你的病,我自会回家取其他灵药,必让你药到病除。”
说着她当真从储物袋里倒出一些珍贵的药材来——两株刚开的雪莲、几枚五彩的七星蛇胆、百年灵气浸润的灵芝,甚至还有一小节烛龙骨。
“不行。”嵇炀本来还耐着性子和他们多说两句,但倘若他们想要南颜的银鲛珠,那就无需再遮掩。
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立刻隐匿下去,身上的气势却忽地盛起来。
管家被他的气势压得生生弯下了腰,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脸涨得紫红。翠儿修为低微,已然摔在地上,寻求小姐的庇护。
“这珠子是我娘子的。天王老子要也不行。”
“烛如山恐怕没有教过你吧——开尊口之前要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烛红绡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她不过刚过十八岁生辰,便已有结丹修为,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在家里,满耳里也只能听到奉承话;即便是爹娘,从小到大对她也没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如珠如宝地宠爱她。
她被养得既骄傲又天真,从没学过低头,也没体验过人间险恶。纵然嵇炀释放出来的修为和她的修为差距天差地别,但她偏生就是咬着牙,把上涌的血气往肚子里吞。
“既然你知道我爹,就应该知道得罪他的下场。本小姐…不计较你为难家仆…你都病成这样了,你娘子不愿意拿她的珠子换你的命——可想而知,她既无知、又粗…”
烛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又把她往自己身后塞。同时,他立刻跪下,刚要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
“烛尘!”烛红绡抱住他的身体,又狠狠地瞪了嵇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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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炀?”南颜好好挑选了一番草药,又听小厮说嵇炀和住在这里的一位大小姐一起到楼上雅间去了,心里便觉奇怪,便麻烦小厮帮忙煮好醒酒汤药给穆战霆送去,自己去找嵇炀。
没等她走到雅间,却反而察觉到嵇炀外放的灵力,她眉头一紧,忙往雅间去,一脚踹开房门,却看到嵇炀好端端地坐在桌子一边,一位身着红色华服的少女似乎在查探一位侍卫的身体。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个小丫头低眉搭眼地站在一旁。
见她突然进来,嵇炀连忙咳嗽几声。她便一时无心关心房间里其他人到底是什么情状了。
“不是让你不要动用灵力吗?”她一边说,一边往他嘴里塞药。虽然他这次回来之后乖觉了很多,但鉴于他以往的劣迹斑斑,南颜总是会提前在身上备好各类药丸,又拉过他的手细细为他把脉——还好,应该只是外放了灵力,但没真的动手——没什么大碍。南颜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关心房间里的其他人。
***
烛尘见到南颜闯进来的第一眼就没停止过在心里叹气,纵然小姐一直在旁边拉扯他起来,他还是向嵇炀和南颜行了个大礼。
“在下烛尘,乃是钟山烛氏家仆。拜见…南颜帝君。拜见…少苍帝君。”小姐抓着他的手松了松,又握紧了。
南颜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嵇炀的脸色。
[前面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灵力外放了?]她问。
[没事,他们想要你的银鲛珠;我就吓了吓他们。结果还是小孩子——根本不经吓。] 嵇炀摸了摸鼻子,略略有些心虚。一涉及到南颜,他总是很难冷静。
南颜揉了揉额头,恐怕对面的一行人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大抵只是言行有失。
她便只道,“没有什么帝君。此处只有我与我夫君。况且,我也早就不是道生天的帝君了,”她看了看少女紧紧攥着侍卫衣服的手,又补充道,“叫我南颜就好。也不早了,我和夫君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