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1
半竿落日,一人临海。如今沉疴绵惙,筋力已衰。
秋风渐起,天气已然转凉。草木黄落,落叶劫了半船。碧茶最后一次毒发时他正立于船头,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是捱不过这个秋了。
毒发时李莲花也不喊疼,独自在船身上承受这切肤之痛,他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时分十分平静,只是摩挲着腰间酒葫芦瓶身的花纹,终于遗憾未能如愿葬在师父身边。
……
等李莲花再次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团星点,他揉了揉眼顿感不可思议,又疑惑为何不曾见那勾魂之鬼与那地府阎罗?怀揣这个疑问他又不住急行,这一走却令心下的疑惑更甚。为何这地府周围景致竟与那东海无二,莫非是阿飞对东海一战的执念太深以至于牵连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忽然出现的一个人很快地就解答了李莲花的疑问,但在夜色朦胧情境下辨认此人身份属实不易。李莲花起先推测是阎罗特意添来的一个同伴,心里已是谢恩了好几遭。不料行至跟前却是目呆口咂。
那“同伴”的白衣已被鲜血洇透,比那肩袖部位上迎风摇曳的红丝还要艳上几分,身上几道淤痕纵横交织,小腹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借这月色能隐约瞧见别处陷入的皮肉,脸上也全然是血迹斑斑之状。
李相夷……?
这事情发展已经完全超乎了李莲花的预料,他毫无疑问是恨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己的,只遥遥寄去一眼便换来指甲剜进血肉。
痛了,也就清醒了。
只见他运起轻功,转瞬之间已是百米之远。也算是月黑见孤灯,瞧见李相夷的那一眼他又觉肌骨生寒,那瘆人的冷意似是被掺进这夜色中的,这才能落人身上而不着痕迹。
想他虽鬼话连篇,但当自己亲身经历这怪力乱神之事时自己的第一反应还是跑。人命自有定数,他如今却是谁的命数也猜不透,只谓是不知道插手的后果,于是不敢也不愿插手。
如此情景之下李莲花却是有意外之喜,他有感于怀中分量,这一向里探去竟是几两银子。想来这是他最后要给船夫的全部身家,那船夫却是见他病弱百般推脱,那时李莲花还愧于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欠了陌生人这一份恩情。
如今在这几两银子的作用下,李莲花也不至于今夜露宿风餐,枕月而眠。当下决定投宿客栈,只想着明日定要动工他那莲花楼了。
他越想早些入眠,李相夷那重伤的狼狈样子就越在他脑海中盘旋,李莲花更是觉得李相夷讨人嫌了。
一夜无眠,李莲花第二天下楼的时候正逢小二在激情服侍客人。那小二是个可人亲的,见李莲花虽穿着朴素也不予另眼,反而同他热情打着招呼。
“客官,昨儿歇息的可还好啊?”
李莲花无奈地蹭了蹭鼻梁,随口答道。
“小哥,这当然是极好了。”
……
出了客栈李莲花便就着前世的记忆寻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寻那笛盟主的赢珠甲,唯恐错过了以后再也寻不见这么好的垫锅布了。
离思泛泛,哀哀景凉,诸事扰扰,又回人世匆忙。
几日辛勤下来莲花楼已是初具规模,这日李莲花身处楼外往里望,摸了自己怀中所存无几的银子,不由庆幸莲花楼竣工在即,这效率不知道比前世提高了多少。
莲花楼正式落成的时候李莲花恍如隔世,老天似乎同他开了个玩笑,本应死在东海之战的人却又被这世道匀了十年时光。偷十年,又匀十年的得以苟活。
新建成的莲花楼凭藉轻寒,医馆牌子正随风摆动撞出几声清脆的鸣响。莲花楼面阔屋深,竹篱环绕,俨然依偎于一片恬静之中。
这天李莲花正在松土准备播种自己的第一批萝卜,忽然莲花楼的门被人猛地扣响。李莲花在后面小院连连叫停,生怕自己这脆弱的门不多时又被寻了死路。
甫一开门,这镇上的王大哥就急匆匆背了个人进来。这王大哥以捕鱼为业,是镇上出了名的好心肠。还没待李莲花开口询问情况就把背上的人安置在李莲花的榻上。
李莲花只觉要命,为何这李相夷没被老和尚捡走却是被这王大哥捡走了?还机缘巧合下送到了他这里?
王大哥却品不出李莲花的怪异心思,只瞧李莲花这不紧不慢还以为他是胸有成竹便连忙出声央求。
“李大夫你快看看他吧,这是我昨日去东海捕鱼捡回来的,我看他伤的很严重,想他家中有亲人记挂,你一定要救他啊!”
“这…”
李莲花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
“这个人我救不了,你还是从哪里捡到的他便把他送回哪里去吧。”
“李大夫…”
“真的救不了。”
两人几番争执不下,王大哥最后只能又背走了李相夷,还扬言要找到更厉害的包治百病的大夫。只是最近镇上有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得了怪病,正召集镇上所有有些名声的大夫问诊。王大哥背着李相夷自是碰了一鼻子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折返莲花楼。
那时李莲花正开窗做饭,滚滚浓烟挤向楼外。他一个利索翻铲,最后一个菜也悉数落在食碟上,狐狸精则趴在他身边激动地摇着尾巴。
李莲花揉了揉狐狸精的头后到底心软,将二人迎进楼内休息,引王大哥到桌前坐下。
王大哥这一路奔波早已是饥肠辘辘,也不与李莲花客气,抄起碗筷便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取笑李莲花虽然看起来瘦弱却着实能吃,怎的一个人的饭快硬生生做出三个人的量来。
楼外月色正好,似是趁人不注意便悄悄淌进了楼上的窗。
李莲花却不回应,选择递了一筷子菜堵住他的嘴。并承诺他李相夷可以先留在他这里,但是他只能尽力而为。王大哥却不觉得这是应付话,洪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