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录
谢宛容轻轻一笑，回身望向秦莞：“莞儿，拜托你了。”
秦莞微一颔首，从袖中取出诊脉巾，坐于太后身侧的锦凳上，三指轻搭上太后的脉搏，神色逐渐凝重。
太后见她神情严肃，便也不言语，只是目光微动。
良久，秦莞收回手，缓声道：“娘娘气血两虚，脉象浮缓，有隐患正在酝酿……幸好发现得早，目前尚未伤及脏腑。”
谢宛容脸色微变：“这么严重？”
“还好，”秦莞抬头安抚道，“只要调养及时，不会有事。我这便为太后娘娘施针。”
她起身取出针囊，素手翻飞，银针明光点点。
谢宛容与岳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谢宛容手指微微蜷起，眼中藏着细微的忧色。
燕迟也陪坐在殿中，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忽地开口，语气低缓：“辛苦了，九娘子。”
秦莞头也没抬，只轻轻道：“为娘娘尽力，不敢言累。”
屋中静谧，只听得银针入肉的轻响，偶尔风吹窗纸，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洒进来，洒落在秦莞俯身施针的身影上，仿佛一幅静美的画。
谢宛容轻轻舒了口气，垂眸道：“真好。”
宫中暖阁内，窗外桂香阵阵。谢宛容替太后盖好锦被，刚松了口气，便听殿外太监尖声一喊：“皇上驾到——”
众人忙起身行礼。皇帝一身青金龙袍，神情凝重，步履匆匆而来，直至瞧见太后坐在榻上神情安泰，这才缓下呼吸，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母后可安？”他问，眼里终于带上一丝难得的关切。
太后笑着点头：“有小九这丫头在，你还不放心？都快成老太婆了，还这么惦着。”
皇帝轻轻一笑，却没多言，只略一颔首。他在殿中站了片刻，寒暄了几句，本以为会随即离去，却忽而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燕离。
“这几日，”皇帝语气平静，甚至略带柔和，“你多陪陪你皇祖母。”
殿中一时间微有凝滞。
谢宛容怔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离身上。
燕离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轻轻点头应下：“是，臣记下了。”
“嗯。”皇帝点头，没有多留，转身便走，背影挺拔而冷漠，行至门口便由太监簇拥着离去，几乎不给人再多揣测的机会。
谢宛容却心中泛起疑惑。她转头看向燕迟，小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燕离不是义子吗，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慈父’了？对太子都没见这般和气。”
燕迟目光略深，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道：“他不是一向如此。”
谢宛容蹙起眉，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正思索间，一声轻轻的脚步响起。嬷嬷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殿中，那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宫人，身着藏青织锦小袍，眉眼秀气，只是眼中隐隐带着怯意。
“来给太后请安。”嬷嬷低声道。
小男孩刚一进殿，目光便撞上了皇帝离去的身影，整个人顿时往后缩了一下，几乎要藏到嬷嬷身后。
最后还是咬着唇，怯生生地走向燕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绥哥儿，别怕。”燕离低声对他说，蹲下身与他平视，眉眼间尽是温柔。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不松开手。
谢宛容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而俯身对小男孩招手：“绥哥儿，来摸摸嫂嫂的肚子，里面可是你的小侄女哦。”
燕绥眼睛微亮，悄悄看了燕离一眼，见他点头，这才慢慢地走到谢宛容身前，小小的手伸出来，带着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小腹上。
谢宛容本就未显怀，肚腹平坦，孩子的手贴上去时，她笑着问：“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呀？”
燕绥抿着唇，没作声，小脸皱了皱，像在思考。
谢宛容也不气馁，语气越发柔和：“要是是个男孩儿，你就能带着他练剑练骑，和你一起在宫里疯跑。要是个女孩儿——”她眼里含笑，“那可要你来保护她了。”
燕绥低着头，忽然抬起眼睛，声音细细小小，却很认真：“女孩儿。”
殿中登时静了一瞬。
岳凝挑了挑眉，燕迟也略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连太后都睁大了眼睛笑道：“哎哟，这是头一回听你这么快开口，还是为了你嫂嫂的孩子？”
燕绥抿嘴点头，眼神干净而认真。
谢宛容怔了怔，随即笑意加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原来绥哥儿喜欢女孩儿，那等她出来了，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喔。”
燕绥眼中仿佛有光亮了，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慢慢扬起一点点，像是长久沉在水里的孩子，终于被人轻轻托起，见了光。
而燕离，一直站在旁边，神情温柔而安静，只在那孩子回头看他时，轻轻握了握他的肩。
谢宛容看着两人间的亲昵，再回想起皇帝今日那句话，心中一丝疑云缓缓加深，却暂时没有说出口。
天光乍亮，寒意沁骨，冬猎的日子如约而至。
天子出行，仪仗森严，旗帜招展。北代、南寒的使团也随同出行，马车辚辚，衣袂翩翩，浩浩荡荡一行人行至围猎场外围，马蹄扬起的尘雪中，肃杀之气悄然升腾。
进场前，皇帝身披绣金大氅，策马在前，忽回头唤了一声：“离儿。”
燕离策着白马，懒懒地跟在后头，被叫到才略微打起精神。他驱马靠近，抱拳应道：“臣在。”
皇帝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围猎之时需多加小心，不可鲁莽。你还记得年年都说些什么？”
燕离微怔，片刻才慢吞吞地道：“不可擅自行动……不可独闯密林……不可……”
“不可独自追击手上猛兽。”太子接口补上，声音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些笑意。
皇帝面上本挂着笑，闻言却猛然一敛，冷冷地侧目看向太子，神情带上几分不耐。
太子低眉垂目，不动声色地收住话头，神情稳重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