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

“熠儿？”周采音眉心轻蹙，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赶紧扶住他肩膀，低声问，“怎么了，宝宝？”

　　魏劭却已经快步上前：“知熠，你阿娘现在怀了宝宝，你不能再这么黏她了，她得多休息。”

　　话音刚落，周采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腾起几分怒意：“你闭嘴。”

　　她猛地伸手将魏劭往后一推，力气不大却带着满腔情绪：“滚出去。”

　　魏劭却一点也不恼，反倒低笑一声：“好好好，我知道你心里一时还过不去，没关系，我给你们母子腾空间。”他说着退后两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今晚再来。”

　　门掩上的那一刻，林知熠终于抬起头，小脸上全是委屈：“阿娘……你以后还会要我吗？”

　　周采音一怔，心像是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隐隐发疼。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声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命都换不来的宝贝，阿娘怎么可能不要你？”

　　“可宫女姐姐说……你有了弟弟之后就会不喜欢我了……”

　　“谁说的？”周采音眼里陡然浮起一层阴影。

　　林知熠点点头：“伺候我的那个姐姐。”

　　“熠儿乖，阿娘永远不会不要你。记住这句话。”她吻了吻他的额角，一字一句，语气温柔却冷静，“谁要敢再让你听到这些话，阿娘就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夜里，林知熠终于在她的拍哄中睡下。

　　周采音盖好被子，轻轻起身，吩咐侍女：“把今天在小殿下面前胡言乱语的那个宫女叫上来。”

　　不多时，那名宫女被拖到殿前，早已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儿年幼，不懂事，你一句话就能在他心里种下不安。”周采音坐在主位上，声音清冷，“既然你这张嘴这么会说，那就留不下了。”

　　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冷声吩咐：“来人，乱棍打死。谁若再敢乱嚼舌根，照她的下场处置。”

　　众人低头应是，再无一人敢多言。

　　那宫女被拖下去前嚎叫哭喊，周采音却连眼都没抬一下。

　　•

　　屋外的杏花又被风吹落一地。

　　夜色浓重如墨，周采音轻轻靠在门框边，看着远处灯火，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却没有半分母亲该有的期待。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可她已经想好了，这孩子……她绝不会带到世上。

　　入夜，宫中灯火依旧，春日三月，夜风却还夹着寒意。蒹葭宫的帘幔低垂，侍婢早早退下。周采音披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赤足踏在青砖石板上，悄无声息地出了寝殿。

　　一路行至后院，荷花池尚未复苏，满池清水寂寂无声，仿佛连风都不愿惊扰。

　　她站在池边，低头望着水面，那水清得可怕，倒映出她的容颜，眉眼精致，却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太累了。

　　那些日夜交叠的恩宠、禁锢、触碰，还有魏劭那句句温情的誓言，都像一层沉重的雾，压在她的肩头。

　　她不想再重复一次了。

　　•

　　池水是冰的，刚一脚踏进去，寒意便如毒蛇般往腿上爬。她却面不改色，手抚腹部，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到水中央。

　　水没至腰际，冻得骨头都像要碎裂。她却静静地站着，不曾发出一点声音。水面一动不动，倒映出她瘦削挺直的背影。

　　她知道，孩子的月份越小，越容易失去。三月初，堕胎不会让她死。她只是想让这场“恩宠”的结果，彻底消失。

　　水里一片死寂。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泛白的脚踝、细细的腿，还有她平坦的小腹——

　　“对不起。”

　　这是她对腹中那个未出生的生命，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

　　半个时辰过去。

　　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小腹开始绞痛，一阵一阵，仿佛被什么细密的刀子慢慢拉扯。她却在心中暗喜。

　　快了，快要成了。

　　她终于觉得自己还能掌握点什么。

　　忽然，一股热意从腿间流出，带着腥味的血，顺着水波晕开。她低头一看，唇角竟泛起一丝近乎解脱的笑。

　　那一刻，她的身子也终于撑不住了。

　　外头远远传来人声，混着火把晃动的影子：“皇后娘娘呢？”“快去找——”

　　有宫人闯进后院，一眼看见水中的人影，顿时尖叫：“娘娘！来人啊——皇后娘娘落水了！！”

　　周采音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动作。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慢慢合上眼，干脆向后倒入水中，衣袂在水面轻飘，如一朵将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