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18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茶盏在袁忱骨节分明的手中轻轻晃动。他垂眸望着青瓷盏里浮沉的茉莉,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倒像是将满心算计都藏进了那片暗影里。
忽听得"叮"的一声脆响,袁慎将密报卷成筒状塞进袖中,腰间羊脂玉佩正巧撞上青铜香炉,清越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起。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紧绷的神情在看清来人后才稍稍松弛。
"回来就好,快坐下。"袁忱将一盏新茶往前推了推,茶汤在杯中漾起细碎涟漪,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袁清踏着满地槐叶走进来,对着两位兄长拱手行礼,目光掠过桌上翻卷的密报,最后在袁忱对面落座。
青瓷茶盏推过来时,茉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扑面而来。
"尝尝。"袁忱嘴角难得泛起笑意,烛光将他眼下的青黑映得愈发明显,"这是阿满前日在园子里晒的花。"
袁清端起茶盏,热气裹着清甜花香直钻鼻尖。杯底的茉莉花瓣随着茶汤轻轻晃动,倒像是还开在枝头。"果然好香。"
他忍不住凑近又闻了闻,新茶的涩意混着花香,倒让连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话音未落,袁忱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檀木桌面发出闷响,惊得案上密报哗哗作响。
他伸手推开雕花窗棂,夜风裹着远处更鼓声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袁清下意识摩挲着杯壁的缠枝纹,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
"这次刺杀姐姐的人..."袁清压低声音,余光瞥见兄长眉间深深的川字纹,"是不是那位董..."话未说完,漏壶的滴答声就吞没了尾音。
窗外残荷在风中沙沙作响,倒像是在应和着屋内压抑的气氛。
袁清突然重重拍案,茶盏里的水花溅在青砖上。他猛地起身,带翻的矮凳撞在柱角发出闷响,玄色锦袍扫过满地槐花,倒像是卷起一片乌云。"狗贼!当真以为袁家无人?"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明日我便带死士..."
"不可莽撞。"袁忱掷下笔,狼毫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城楼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倒像是敲在人心上。
"董贼三万铁骑压境,洛阳城..."话音未落,屋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芯爆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阿清,我们想让你带阿满去汝南。"袁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像重锤般砸在袁清心上。窗外更鼓声渐远,残荷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动,屋内烛火忽明忽暗,将袁忱脸上的疲惫映得愈发清晰。
"去汝南?"袁清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青瓷杯壁传来刺骨的凉意。他猛地起身,"大哥,你是说要弃了洛阳?那我们袁氏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袁慎望着兄长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弟,如今洛阳城防..."
"我不走。"袁清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倒像是燃着一团火,"要走你们走,我要守着姐姐,守着袁家。"
袁忱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伸手拉住弟弟的手腕,触到少年腕间新鲜的擦伤:"阿清,你当大哥是贪生怕死之辈?"
袁慎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密报重新卷好:"只是阿满在这里,我们总是担忧。汝南是咱们的根基,只有那里才最安全..."
袁清抿了抿唇瓣,“可是我也想为了袁家....”
“照顾好阿满,就是对袁家最好的事情。”袁忱看着袁清一字一顿地说道。
袁清对上长兄坚定的眸子,终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袁慎和袁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袁氏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会护着阿满活下去。
*
晨光刺破薄雾,将窗棂上的冰裂纹染成琥珀色。袁满睫毛轻颤,腕间忽有重物压着,低头望去,只见少年白玉般的手背正覆在自己掌心,指节处缠着的绷带渗出淡淡血痕,却仍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
铜漏滴水声里,袁清垂落的睫毛突然颤动,琉璃般的瞳孔映出她的倒影。他猛地撑起身子,带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盏,瓷片碎裂声中,少年眼底亮起璀璨的光:"姐姐!"
袁满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晨光勾勒出他愈发深邃的轮廓,却仍掩不住眼角未褪的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