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1)
暮春的临安城总沾着化不开的湿气,城外云栖坞尤甚。夜雨缠缠绵绵落了半宿,晨起时雾霭漫过青石路,将满坞的翠竹润得翠色欲滴,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竹露香,混着沈清欢医馆里飘出的药气,酿出几分沁人心脾的柔。
医馆是座老旧的青瓦房,门前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清欢堂”三字,笔锋清隽,是沈清欢父亲在世时亲手题的。此刻堂内静悄悄的,只有沈清欢坐在窗前调药的身影,素白的指尖捏着柄银勺,将研磨得细如粉尘的川贝母粉,一勺勺筛进白瓷碗里。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易碎感的清丽。鹅蛋脸透着瓷白,连下颌线都柔和得像被春雨润过,眉如远山含黛,顺着眼尾轻轻描出浅弧,眼睫纤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那汪似秋水般的柔波。唯有唇瓣沾了点药汁的苦,泛着浅粉的色泽,抿唇时会显出两个极浅的梨涡,添了几分娇憨。
腕间的羊脂玉镯随着调药的动作轻轻晃动,撞在白瓷碗边缘,发出“叮铃”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窗外的雾漫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凝了层细珠,让那乌润的发丝更显柔亮,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姑娘,药炉里的枇杷膏该搅了。”药童小竹端着洗好的药罐进来,见她还在筛粉,轻声提醒道。这小丫头是沈清欢三年前从乱葬岗救回来的,如今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只是性子怯懦,见了生人总爱躲。
沈清欢应了声,放下银勺起身。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素裙,裙摆扫过地面,没带起半分尘埃,走到药炉边时,顺手将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
药炉里的枇杷膏正冒着细密的泡,甜香混着药香飘出来。她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动作慢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她自小身子弱,又因父亲遭奸臣陷害,家道中落,从京城逃到这云栖坞,靠着一手祖传的医术谋生,这枇杷膏不仅是治风寒的良药,更是她常给那人备的——柳随风总爱熬夜处理帮中事务,入春后总犯咳嗽,这膏子最是对症。
正搅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落地的脆响,打破了坞中的宁静。小竹吓得手一抖,药罐差点摔在地上,沈清欢却握着木勺顿住了,鼻尖萦绕的药香里,突然混进了一丝熟悉的冷香,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是柳随风。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刚推开半扇门,就见一道玄色身影踉跄着靠在门框上,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玉冠早已不知所踪,玄色长袍上沾满了血污,腰间的佩剑落在地上,剑鞘上还嵌着半截暗器。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正是权力帮副帮主柳随风,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原本锐利的眼眸也失了神采,唯有看到沈清欢时,才透出几分光亮。
“清欢……”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刚说完两个字,就直直地朝着沈清欢倒过来。
沈清欢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沉重的身子带得踉跄了两步,掌心触到他衣袍下的体温,烫得惊人。她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进院内,小竹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柳随风扶到里间的榻上。
“小竹,去拿我的药箱,再烧壶热水来。”沈清欢一边吩咐,一边伸手解开柳随风的衣袍。他的外袍早已被血浸透,她指尖触到冰冷的血渍时,心不由得揪了一下。褪去外袍,露出他精瘦的上身,左侧肋骨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渗着血,伤口边缘泛着黑紫色,显然是沾了毒。
“是‘牵机毒’……”沈清欢倒吸一口凉气,这毒是江湖上有名的剧毒,发作起来全身抽搐如牵机,若是不及时解毒,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她定了定神,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柳随风的穴位上快速扎下,先封住他的血脉,阻止毒血扩散。
柳随风此刻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死死抓着沈清欢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微微颤抖:“清欢……别离开……”
“我不走。”沈清欢轻声安抚,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我在这儿,帮你解毒。”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他。柳随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暖意。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唯有在沈清欢这里,才能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关心。他还记得三年前,他被仇家追杀,重伤坠崖,是沈清欢背着药箱,在崖底找了他三天三夜,用自己的保命药材救了他的命。从那时起,她就住进了他心里。
银针封穴后,沈清欢又取出解毒的草药,放在石臼里细细研磨。她的指尖很稳,即使心里着急,也没半分差错。研磨好草药,她取了些温水,调成糊状,小心地敷在柳随风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疼吗?”她抬头问,见柳随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伸手想帮他擦去。
柳随风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他的力气很大,沈清欢没防备,一下子跌坐在榻边,脸正好对着他的胸膛。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还有那淡淡的冷香,让她的耳尖瞬间红了。
“清欢……”柳随风的声音低哑,眼神却变得清明了些,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你总是……这么傻,就不怕我把麻烦带给你?”
沈清欢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她轻声道:“我不怕。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对不对?”她早就听说,最近有仇家想对她下手,柳随风定是为了护她,才跟那些人起了冲突。
柳随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些人是‘鬼罗门’的,说要拿你换权力帮的地盘,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沈清欢的心里一暖,俯身靠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风哥,以后别这么拼命了,我会担心的。”
她的气息带着药香,拂过柳随风的唇瓣,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那唇瓣泛着浅粉,像上好的桃花蜜,诱人得很。他忍不住,微微抬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碰碎了她。沈清欢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柳随风感受到她的回应,吻得愈发深沉,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探入她的口中,汲取着她的甜美。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将屋内的药香都染上了几分暧昧。柳随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动作温柔,与他平日里在权力帮的狠辣判若两人。他知道沈清欢的身子弱,不敢太过用力,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清欢……”他吻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情动,“我想要你……”
沈清欢的身体微微一颤,脸颊烫得惊人,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柳随风得到她的应允,心中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压在榻上,动作轻柔地褪去她的素裙,露出她白皙的肌肤。她的身子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女儿家的清香,让他愈发着迷。他低头,吻过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温柔的克制,生怕弄伤她。
沈清欢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吻,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身体里涌起一股陌生的燥热。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了。从三年前他在崖底对她说“以后我护着你”开始,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屋内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衣物散落一地,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和温柔的呢喃,将这暮春的午后,酿成了最甜的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平静下来。柳随风将沈清欢搂在怀里,用锦被裹住她的身子,生怕她着凉。沈清欢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口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救他时留下的。
“风哥,”她轻声开口,“这次的事,是不是跟金国密使有关?”她前些日子听小竹说,权力帮最近在跟金国密使接触,似乎在谋划什么。
柳随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是。李沉舟想跟金国合作,拿岳飞将军的粮草地图换地盘,我不赞同,跟他吵了一架。那些鬼罗门的人,怕是李沉舟派来的,想借他们的手,除掉你这个我的软肋。”
沈清欢的心沉了下去。李沉舟是权力帮的帮主,手段狠辣,野心勃勃,她早就听说过他的威名。若是柳随风跟他起了冲突,怕是会有危险。
“那你怎么办?”她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柳随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担心。我已经跟萧秋水联系好了,他要拿金国密使手里的通敌信件,交给岳飞将军,咱们的目标一致,正好合作。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再也不管权力帮的事。”
萧秋水?沈清欢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江湖上有名的少侠,为人正直,剑法高超。若是有他帮忙,或许真的能成。
她点了点头,靠在柳随风怀里,心里满是期待。她期待着能跟柳随风一起去江南,在那里盖一座小院,每天看日出日落,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小竹的惊呼声:“萧……萧少侠?”
柳随风和沈清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萧秋水怎么会来这里?
柳随风连忙起身,将锦被裹紧沈清欢,低声道:“你先躺着,我去看看。”
他快速穿上衣袍,走到外间,刚推开门,就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院内。那人身材挺拔,腰间配着一把长剑,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萧秋水。他看到柳随风,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柳副帮主,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柳随风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萧少侠怎么会来云栖坞?”
“我是来找人的。”萧秋水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里间的门帘,隐约看到帘后有个白色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好奇,“我听说云栖坞有位沈姑娘,医术高超,我想请她帮忙,解一种奇毒。”
柳随风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挡在里间门口:“你找她做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在护着自己的珍宝。
萧秋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来里间的人就是沈姑娘,而且跟柳随风的关系不一般。他笑了笑,解释道:“我追查金国密使的线索,遇到了他身边的毒护卫,中了一种奇毒,需要沈姑娘的医术才能解。柳副帮主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沈姑娘帮忙。”
柳随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萧秋水的为人,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而且,若是萧秋水中了毒,对他们的计划也不利。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帘,见门帘动了一下,知道沈清欢在听,便开口道:“她身子弱,刚受了惊吓,你若是不介意,等她休息好了,再帮你解毒。”
“当然不介意。”萧秋水连忙点头,“我可以在外面等。”
柳随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里间。沈清欢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连忙问道:“是萧少侠吗?他中了毒?”
“嗯。”柳随风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是金国密使身边的毒护卫下的毒,他需要你的帮忙。”
沈清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让他进来吧,我现在就帮他解毒。”她知道此事关乎重大,不能耽误。
柳随风皱眉:“可是你的身子……”
“我没事。”沈清欢打断他,露出一个浅笑,“我是医女,救人是我的本分。再说,帮了萧少侠,也是在帮我们自己,不是吗?”
柳随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只好点了点头:“好,我去叫他进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转身走出里间,对萧秋水道:“进来吧,她愿意帮你解毒。”
萧秋水跟着柳随风走进里间,当看到榻上的沈清欢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女子,清丽得像是雾中翠竹,又带着点药香的温柔,尤其是那双眼睛,柔得像秋水,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连忙收回目光,抱拳道:“沈姑娘,在下萧秋水,多谢姑娘愿意帮忙。”
沈清欢靠在榻上,微微颔首:“萧少侠客气了。你把手臂伸出来,我先看看你的脉象。”
萧秋水依言伸出手臂,沈清欢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她的指尖很凉,触到他的皮肤时,让他不由得一颤。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认真的模样更显动人。
柳随风站在一旁,看着萧秋水看向沈清欢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醋意。他走上前,挡在萧秋水和沈清欢之间,语气冷淡:“怎么样?能解吗?”
沈清欢收回手,点了点头:“能解。这种毒叫‘腐心毒’,需要用‘七星草’和‘冰魄花’来解。我这里正好有这两种药材,我现在就帮你调制解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柳随风连忙按住她:“你坐着,我去拿药箱。”
他转身去拿药箱,萧秋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榻上的沈清欢,心里不由得好奇,这沈姑娘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狠辣的柳随风如此上心。
沈清欢调制药剂时,萧秋水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姑娘,你跟柳副帮主……是什么关系?”
沈清欢的动作顿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我跟他……是朋友。”
柳随风正好拿着药碗进来,听到这话,不由得挑了挑眉,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朋友?”
沈清欢的耳尖瞬间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萧秋水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他甩了甩头,将这异样的情绪压下去,笑道:“看来是我多问了。”
沈清欢将调制好的解药递给萧秋水:“萧少侠,这解药需要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一个时辰。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在我这里暂住,等毒解了再走。”
“那就多谢沈姑娘了。”萧秋水接过解药,连忙道谢。
柳随风却开口道:“不用了,他可以住在隔壁的客栈,有什么事,我再派人通知你。”他可不想让萧秋水待在这里,跟他抢沈清欢。
萧秋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柳随风的心思,不由得笑了笑:“也好,那我就先告辞了,一个时辰后再来麻烦沈姑娘。”
萧秋水离开后,柳随风走到榻边,将沈清欢搂进怀里:“清欢,你以后离他远一点,那小子心思多着呢。”
沈清欢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怎么还吃飞醋?萧少侠是个正直的人,不会有别的心思的。”
柳随风哼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唇:“不管有没有,我就是不喜欢他盯着你看。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沈清欢靠在他怀里,心里满是暖意。她知道柳随风是在乎她,才会这样。她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风哥,咱们以后会好好的,对不对?”
“会的。”柳随风点头,眼神坚定,“等处理完金国密使的事,我就带你去江南,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稳。沈清欢知道,前路或许还有很多艰险,但只要有柳随风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期待着能跟他一起,在江南过上安稳的日子。